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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说


非鬼亦非仙。



故·溯


“且说这听书的不只因未完的故事舍不得说书的走,写戏的不只因自己新作的戏未登台而将唱戏的追不休……”


“那拾荒的不偏不倚将落荒的捡了自留。”她嬉皮笑脸接话。


“你呀,怎么好端端少根筋呦!”溯用代剑的桃枝挑散她束起的发。她稍侧头,散发甩溯一脸。


溯说的或许全对,或许错了一半,都无妨。她以为,这所谓相逢逃不过巧合,无论是无意还是刻意;巧合的结果多半在人为,同心同力自然最好,相向相生。


初见的时候,溯没问她哪来——虽然在这荒郊野岭见着独自一人又衣衫褴褛的姑娘着实不常见。她本是饿了有大半日,想出来寻些浆果运气好捞条鱼回去吃,谁知就见着这么个人坐在山路中间,抱着腿咝咝喊疼,明显是害她要吃不到饭的样子。她这该死的善心害我没辙,一面半架着这死沉的人,一面忍住来自“男女授受不亲”这一念头的本能抗拒——可谁曾想她捡了个女的回来呀!


“住得这么破?”溯开口的第一句——差点没被摔死在草垛里:“客走不送!”溯嗞牙咧嘴向她求饶。她从破庙后院打了点井水,舀了一葫芦瓢端给溯喝,蹲在一边瞪着这要抢她几日口粮的女人。溯嘴角微牵,笑:“防贼似的。”


“贼,腿怎么了?”她接过喝空的葫芦瓢,死皮赖脸的溯让她再舀一瓢。


“没死成,伤了。”舀水的她一愣,想着这人真不要脸,撒泼一样开玩笑。


平日里她基本不食晚食,能省一顿是一顿,怕自己饿就早早地睡。可白日没怎么进食晚上着实吃不消,加上溯嚷着说饿,不得已趁着天色未歇去抓鱼。运气不错逮到两条,回到破庙生火烤着吃。捡到溯的那地方路边有着和溯衣色相类的布袋,她用小树枝拨开瞅了瞅,里面是些笔墨纸砚之类,吃的全没有,无奈一手拎鱼一手挑袋,回去赶溯走。


离着老远闻到烧柴火的味道,进去一看发现溯生了火,支起木架,一副待我烤鱼的架势。


我把布袋子扔她身上,做饭。挖出半成的酒,打算就着吃鱼。


“什么酒啊,菜成这样?”溯吵。她白溯,抿了口酒,作呕,不打算再碰。


说来惭愧,半个月前她和爹娘怄气,从家里跑出来。先前村里来了个打渔的生人,他走的时候她便悄悄跟上,进了个狭洞,走了数十步,入了一片桃林。桃林缘溪,夹岸景致动人,她好生欢喜。见那渔人沿路在地上做了几处标记,她偷偷地跟在后面把他插在地上的桃枝拔掉,还用脚把泥巴洞洞踏平、用花叶覆盖上,心里颇为得意。后来那渔人找到了他的船离开了,她才发现自己出来匆匆忘带了衣服和食物,想着溜回去拿了再出来,结果标记全给自己弄没了,沿着那溪来来回回走了几遍都未找到狭洞。


在林子里晃荡晃荡也没个去处,就朝着透过叶隙看到的矮山头那方向走,来到了这座小山上。山上有这么个小破庙,庙后院几片未收的菜地,还有一口井,后屋有个灶头,还被她找出来了一床满是灰的被子。凑合凑合过几日也够了,结果还真不够。半个月捞鱼、找路、盼桃子熟。桃林环山,那条溪除了有鱼,在找洞上根本没帮上忙。本来就要粮绝了,偏偏捡到个溯。


不听话,该啊!



向·铭


两只冰凉的、肉乎乎的小手塞进我衣领,她骤醒:“谁啊!”


好大一布团砸她身上,顶上一小坨和底下一大堆中间露了条缝,贼溜贼溜的灵眸盯她看,见她复欲睡,小爪子又捂在她脸上,还捏住她鼻子。这崽子!稀里糊涂地就被布团子拽着衣角走,棚外竟白。今岁漠上大雪,怕是客商要少了。


一转头,发现那布团子扯了脸上挡风的布条,杵那,双臂展开。未待她反应过来,布团就直挺挺往雪里砸。“呔!”被拎起来的时候,那面上糊的黑黑的沙浆,小嘴噗噗吐泥,还欲用袖子蹭脸!脸一黑,她把这小黑脸的黑布团整个揪回棚子。


盛了点雪煮成热水,给她擦干净,换了衣裳,把弄脏的布团洗了晾火堆旁。攸也蹲坐在边上,手心向火取暖,一面贼贼地瞥她。她倒不恼,看着双颊红透的那小崽子寻思着有趣,怎么捡来的也像自己。


攸也这名字她取的,因为不常叫念着倒也口生。龙藏浦边看着有缘捡的。那日风静水平,这孩子脸上脏脏的,跪坐在柳根旁,望着她手上的糖串发愣。她蹲坐下来,糖串予那小手:“叫什么?”


“娘!”


那日就被这小贼的乖巧骗了,心想多张小嘴吃饭罢,便领了回家。攸也唤铭爹,铭皱眉:“攸也谓何?”“江平水静,稳进长流。”她欲用袖口给攸也擦脸,铭递来方巾。愿情类之。


带着攸也回到顾伯的酒肆,门外便闻些许闹酒声。攸也早蹦进门去。“攸也回来啦!阿翁瞧瞧!”她瞅着里面坐着的客大多熟面孔,看到酩酊的钟叔搂着伙计抢后者手上盘子里的下酒小菜,明白几分,走进后厨。“别挂在你阿翁身上啦,快下来。”她把攸也从顾伯背上拽下来,抱到里屋哄她午睡防她赖着蹭酒喝。


“入冬前这批酒着实好,你顾伯可就没想过加些祛寒的草药进去。钟驰喝来得劲,又闹起来咯!”顾伯见她倒酒,“我看这风,北边莫不是下雪了?客商少些倒也无谓,这酒香怕也足够那些老主顾解一冬的馋瘾。玩得还尽兴?”


“雪下得不深,攸也直往地上扑,前襟全脏了不说,脸上全是泥。棚子无碍,带去的干柴粮食也拾掇好了放在不受潮的高处,够歇脚的客商度上几日。”顾伯说,从江南北上来这边疆,一路承蒙客商照顾。报恩偿债,江湖这点义气和规矩,走到天南地北都不能丢。听往来的客商说离酒肆十几里的漠里有一个废弃的木棚,他们有时赶不动路会在里头休息,顾伯便让她隔半月送几日的粮和干柴过去,“人在外,图个饱暖嘛!”


“你钟叔这次来……”顾伯望望厅堂方向,“好日子算过了,虽说仓促些……”她先前已经料到几分:“无碍,女儿已准备妥当。”自顾伯收留她以来,便待她如己出,她以女儿自称,也一直尽己所能,学习酿酒、帮忙打理酒肆,好尽一份孝,如今,便是……


“无需挂念,你顾伯身体可硬朗。再者,有伙计在,这小酒肆怎么打理不过来。你们俩人闲来看看我,还有攸也,我这不也算长享天伦之乐嘛。”顾伯轻拍她肩膀安慰道。她心生小丝踏实,多是与身着红衣的喜庆相逆的不舍。与铜鉴相对,无语凝噎。


顾伯一向明白她心思,安抚她帮着扶簪,又想到什么,跨槛而出。


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瓶他吹嘘多年的藏酒:“夭夭,这酒名儿定了!女儿酿!”说着顾伯竟哽咽起来,又不愿让她瞧见,半侧过身仰头望天,佯装观星象。她开瓶,给顾伯满上,自己也一盏。爷俩就这样对月尽盏。头顶霜色的顾伯白日里已半醉的缘故,旋而竟醉,对她唠叨起旧事,捡她前的与拾她后的、她已闻数遍的和不曾听闻的,她笑,小酌,也想起被捡那日理直气壮对顾伯说自己吃苦耐劳端水打杂无所不能,结果一连几日酒肆里的瓶罐碗碟被她送命,顾伯也不恼她,还由着她赖着蹭酒,还别说,捡来的像极了捡来的。


想到攸也,便想到攸也唤作爹的那人。明日她就要嫁了,掀起她红盖头的不会是考入京城建功立业加官进爵的铭。





往·烬


或是因那张俊冷的脸,忘川那艄公和他倒有些交情。听得他的话,艄公眉皱,旋而生笑,停橹挥袖,手上便多了个瓷瓶。他作揖拜谢,离去。


“值么?”艄公音尾微扬,似极那抹嘲弄的笑。望向那桥,半倚桥栏的女人照常递给过桥的游魂一碗无味的汤。


“倒也没见你喝汤过桥啊。”女人声音懒懒的,随着汤散逸的热气上浮、消散。


艄公不理她。欸乃一声,摇棹行舟,笠下的阴沉目光仍找着千年前的那一抹倩影。


且说烬取了那药回去。


他让风把药捎带给桃枝。风早知是哪枝,回时带了话:“公子好生薄情。”


长吁,他还是亲去罢。“夭夭。”人影背对着他。历劫前能暂化作半隐的人形。


他伸指欲撩拨她的头发,探空。虽是知道的,手还是僵悬着,指尖不自觉地描摹她的轮廓。“饮下,能顺遂些。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
夭夭旋身抱他,可身形虚空,她抱着他,就像他一个人站着,身裹桃花香。


喝了忘情水的她完全失了平日的闹腾劲,化归桃花本态,薄瓣微敞,红晕浸染,似醉。他抱着她,稳稳前驱,不让溪水沾湿她。


“情劫。”艄公扬眉,“有解。”艄公查了妖道的历劫簿,告诉他夭夭将往凡间历情劫。“将她妖时的情感抹去,在人间历劫方可少些牵绊。毕竟桃花,情根深种,此世缘彼世孽。若情无度,不止不休,几番纠缠,妖非但历劫不成,甚而会非鬼非仙,永不落入轮回。不过……”艄公瞥了他一眼。


他以为艄公在问他可否承受被忘却一世的苦痛,笑:“无妨。”


艄公把忘情水给他的时候也是无奈,这小小河令,竟是百年来求他的人中最痴妄的一个。他掌管的溪边便是漫山桃林,他却从不让那些放荡的桃瓣栖水。而当被他唤作夭夭的那朵无意间凋落了一瓣,他便让风将它捎来,小心珍藏。值么?


他将她放在凡间的河岸边时,她已成了婴儿的模样,安静地睡在襁褓里,留他满袖的桃花甜香。见有人出村来河边打水,烬转身离开,一片桃瓣从他的袖口悠然逃窜。


“那小花妖如何了?”人世难得祥和安乐,过桥的游魂少了大半。孟婆闲来无事,熬着汤,边和艄公搭话。艄公旋手将那簿子给她。


“呦,戏折子。”孟婆饶有兴趣地翻看,“小河令把她送进了桃花源?那块与世隔绝的人间干净地儿,少了是非纷扰,倒难为他心细若此……你说这唤作溯的,可知道人家夭夭的心思?清明送她桃枝辟邪,啧啧……就算有点才气,这般强求也是两相耽误咯……看见个戏子就弃了夭夭?也罢也罢,少生些孽也好。”


翻了一卷,页首题着“铭”字,孟婆又开始叨叨,左哎右叹,“这夭夭也是,怎么到凡界历个劫对个薄情的男人都痴心若此。捡孩子做纪念不说,还要起这拗口的名……人离了你去过富贵自在日子了,都不挽留一下,自己倒自酿自饮。要不是被顾伯好心收留,姑娘家一人烂醉在外,随随便便被哪个歹人沾污了,哪儿对得起小河令?”


孟婆忽不做声——瞥见那页尾,凤眉冷竖。艄公半恼她多嘴,又好似瞧出他望盼千年的那个影子,嘴角下意识地上扬。这一笑使那以匙搅汤的孟婆一惊,手上的簿子顺着皓腕滑落进将成的汤里。


一罐汤算是毁了。孟婆扬手将汤倒进忘川,汤水几近将艄公的船打翻,亦溅湿艄公的衣襟,艄公也不恼。


算着时辰,凡间的夭夭该成亲了。烬想着盖头下作为新妇的她娇羞模样,笑。他快赶到边地时,发现酒肆的方向出乎意料的热闹。人声鼎沸。


或许,火是喜庆的具象,相近的颜色和温度,让人难以忘怀。力气竭尽,她再动弹不得。只听到攸也在外面撕心裂肺地喊她:“娘!娘——”


嫁妇的新簪从散乱的头发中坠落。火撕咬着她的发梢,嚣张地攀附到她的嘴角。像极了她自酿自饮的几桶酒下肚,焦灼,滚烫,撕心裂肺。


她望见了他。


他听见她的凡人夫婿悲愤到以拳捶地,被人拉着不让进去的顾伯痛苦地喊着女儿,那个叫攸也的孩子哭尽了力气只抽抽搭搭地小声啜泣。


他看到她眼里的陌生,心像爆窜的火苗一阵悸动。


三魂剥离的时候,她苦笑,望着他。她恨。



后记


三月芳菲,七月流火。一季嫣红,九月寂凉。风知悉的那枝仍木木地开着花。


妩媚招摇的桃枝纷纷向那溪水抛出自己最明艳的花,也没有面庞冷峻的河令现身将她们赶跑。


“终究是错了。”孟婆打着哈气熬汤,引那摇橹的人说话。她终究是在自言自语。


笠下是一张冷峻的脸,目光阴沉,望着一只只过桥的游魂。


“夭夭将死,念及前世,误河令纵火,含怨憎,以是不复得道,归复桃花本态,非鬼非仙,不生不死。冥河艄公自饮孟婆汤,往入轮回,以‘因耽而误,亦耽亦误,此为耽误。’言与河令烬。河令烬执橹撑船,候夭夭。”《冥志·妖劫簿》



作者:牧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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