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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名吾心

图片|源于网络

文字|悟龄



男儿行走于天地之间,必当顶天立地,携三尺之剑,开创不世之功!


——隶说




楔子:


天储年间,天灾爆发,人祸四起。

  西北边境的异族独孤氏,频发战争,边境百姓,皆处于水深火热之境地,朝廷软弱,众生皆怒,三朝老臣赵嵩提出“攘外必先安内,兵平内乱,后征蛮夷,得到准奏。

  隔日,赵嵩亲笔提写招募令,征兵招贤。一时之间,举国各地,响应号召者数不胜数。

  ……



  小镇之中,一布衣少年徒步行于街道上。手捧着地图,细细端详。

  “招贤馆的位置是附近浔阳城的东城,大致还有几十里路,如果跑过去,时间肯定会赶不上。看来还是得租马匹。

  他摸出口袋里的一袋铜钱有些不舍得摸了摸。无可奈何的说道:“这些用来租马匹,接下来的粮食就不够钱买了啊。

  他叹了口气,但又马上露出了笑容:“算啦,等到那边只要表现优秀,在比武拿下前三都有赏钱。这下至少不会饿肚子,

  自言自语着,他的速度却很快。已经从镇中走到了镇口。

  但出乎意料的是,门外的马匹只剩寥寥无几,原本应该是满满一个马厩的。

  他走上前,礼貌的问着详情:“老人家,这可租用的马匹怎么就剩下这些?

  老人仔细的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你应该是要去浔阳城响应征召的吧?还是劝你不要了,年轻人

  少年笑容未改,礼貌依旧。

  “能否告知下其中原因?少年询问道。

  “……”管理老人叹了叹气,随手摸了摸一旁的马。小马亲密地蹭着他的手。

  “说来也是时事使然,近来像你一样要去浔阳充军的人不少,也有很多人向我租了马匹。但每当他们走出门去,就再也没有到达浔阳过。这些天,浔阳那边的管事用书信通知我了。马匹没一批到达的。

  “最近这附近的山贼肆虐,估摸着应该就是遭到袭击了。即使有那么几个汉子,有点武力,但山贼毕竟都是见过血的,狡诈的很。

  “……所以劝你年轻人,还是不要去了

  少年没有回答这话,却是反问道:“浔阳那边,未曾派人出来剿灭山贼的吗?

  管理老人闭目想了想,缓缓说道:“近来天下大乱,哪怕是城池里,那些掌事的,也未曾有那个想法去讨贼啊。哪怕前些年安定些有余力的时候,为了自己的利益,也很少有官会想着我们老百姓的生命的。

  “杜大人那样的好官,毕竟只在少数啊!老人感叹道。

 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,却还是开口:“老人家,我还是想出城去!

  “诶,你……”

  少年笑了笑,把背后细长的布袋取下来,蹲下放在地上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说道:“我身上能值一匹马价钱的就只有它了,这是我家的传家宝,虽然说只可能是对我来说……”

  “这是一柄七尺长枪,用质量很高的纯铁打造的,别的不说,削铁如泥还是做得到的。

  “若是租了马匹我回不来,那老人家你也可以把它贩卖出去,这样也不亏。若是我能安然而归,届时未曾归来的马匹,我也会一并送还。

  管理老人一听他说这话,立即劝说道:“……年轻人,这可不是钱不钱的问题,你这一去,失去的就是命啊!

  “多谢关心,不过请不用多顾虑于我。少年谢绝了管理老人的好意。

  拗不过少年,老人只得同意。

  少年只背负一柄四尺青锋,就骑着马飘然而去,老人遥望他的背影,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。

  “该说年轻人都是意气风发的吗?可是怎么就不懂命有多重要呢?

  ……



  一直到离浔阳城还有一半的距离,少年都没有遇到什么事。

  到了一处山脚下时,他却紧急拉停了继续前进的马匹。他跃下马,看了看前方。

  “只是这种雕虫小技吗?少年看了看便说道。

  他随手抱起一块估摸有二十斤重的巨石,单手抛出了大约二十米远,石头落到地上,发出了巨大的轰鸣。

  马匹瞬间受惊的嘶鸣起来。

  少年微笑的摸了摸马的头,不知有什么魔力,先前还受惊的想要乱窜的马匹居然安静了下来。

  原本石头落下的地方猛然多了个巨坑。

  山脚林间,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。

  下一刻,实数根支箭同时向少年这边暴射而出。而少年只是看似不紧不慢的抽出箭,随意凌空一斩,凌厉的剑锋竟然直接斩断了所有箭支。

  “怎么?山贼就这点本事吗?少年沉声说道。

  无论射下多少箭,少年仅凭斩击就可以完全的挡下,脚边的断箭越来越多,他愣是一点伤痕都没有。

  “看来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,官兵会不想来,估计也只是被你们的虚名迷惑了吧?这样的战斗力,怕是官兵都不用出力,你们就已经全军覆没了。少年故意嘲讽道。

  不出所料,此话一出,原本埋伏在山林中的山贼几乎都按捺不住。一齐跳了出来。

  “哪来的毛头小子,以为躲过陷阱和几只箭就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,今天你就在命丧黄泉吧!山贼听到少年说这话,怒道。

  少年啧了一声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好无聊,激将竟然这么快就成功了……”

  哪怕面对数十人的夹击,少年的笑容依旧阳光而灿烂,似乎面对的不是十恶不赦的山贼,而是一群螳臂当车的蠢货。

  这样的笑更激发了山贼的怒意,几乎一齐围了上去。

  少年随手挡下冲在最前面的山贼全力挥出的一刀,反手一掌击中其腹部。山贼面色青灰,一下被推出去老远。往他的方句冲过来的山贼还来及反应,就被飞过来的山贼一起带着撞飞了出去。

  看着他后背有失防守的一个山贼,抓到机会,一刀劈下,却传来一阵巨大金属振鸣声。

  少年不知何时把剑反握贴着背,刚好挡下这一击,他没有反应,山贼却被反振力振麻了手。一个不稳刀都丢了。

  再反应过来直接被少年单手握住了腿。

  “你,你想干啥?山贼惊慌的问道。

  “又没有要杀你,这么着急干什么?少年慢条斯理的说。

  只见一八尺少年,抓起九尺大汉的腿。直接当兵器舞了起来。他抓住人,左右横扫一圈。又将靠近的人全部击倒。

  “这样就晕过去了,真没意思

  他随手放开大汉,再看过去。还健在的山贼已经跑开了数米远,甚至指着他的刀都在发抖。

  少年走过去,还没干什么,他们就鬼叫着跑开了。

  “……怪不得只能做山贼。少年苦笑了一声,说道。

  拍了拍衣袖,他又一脸微笑的走向山去。

  那一天,连续几个凶名赫赫的山贼团被一个少年独自击败,数百人全部被驱逐到了城池准备发配。

  老人只记得那天,少年牵着数十匹马,嘴里叼着野果,身披秋之红叶归来的样子。

  直到少年扛起自己的布袋准备离开时,老人才略微紧张的问了句:“小兄弟,能否告知姓名?

  而他得到的答案是。

  “我叫卫稷,一个护卫国家社稷的小人物。



       “……这里就是浔阳城了。卫稷气喘吁吁的说道。

  因为返回了一趟搜送还给老人马匹,到了浔阳城已经是傍晚了。

  为了表示感谢,老人在给他送行的时候,送了他一袋干粮,路上就吃完了,也省下了吃饭的钱。

  他进了城,果然发现今天的招贤馆已经闭馆了,需要明天再开。

  “看来不得不住客栈了,钱又要不够了……”少年沮丧的说道。

  不过说完他又扬起了笑容,说道:“不管啦,拿下第一就不用担心吃的问题了!

  定好客栈,他打算在街上逛逛。跟师傅学习武艺十余年。这还是第一次去城里。

  日暮的朝阳给土地铺上一层金黄的轻纱,路边的枫叶赤红似火,随风摇拽。透过那赤红的缝隙看向天空。似乎把朝阳都染红了。

  路上都是行走的人群,虽然熙熙攘攘,却听不到声音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。突然在一处地方上停了下来。

  这个地方有着城内最大的两棵枫树,风吹动着枫叶飘落,如雨点与风中飞舞。伸出手掌,枫叶平躺在其上。像是一片赤红的火,照亮了手心。

  他正看的入神,却被突如其来的掌声和叫声拉回了思绪。

  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,才发现原来在那两棵枫树之下,是一个巨大的舞台。他们正在为舞台上的主角欢呼着。

  白袖轻舞,少女的面容掩盖与面纱之下。飘飘然走向舞台中心。

  她手持长剑,仅暴露在外的双目,明亮而纯澈,宛若清空那般,皎皎明月。

  不比寻常女子,一柄轻剑被她游刃有余的驾驭。向前轻刺一剑,反手又舞了朵剑花,割裂了向她飘来的枫叶。

  移步之间,似形似舞,刺,挑,劈,斩……一系列剑的基本功被完美的融入到剑舞中,更为流动的飘舞着。夕阳之下,美人如歌,剑舞如画。

  一直到一舞结束,少年还怔怔的站在原地。

  直到人群散开,无意间撞上来的人打破了寂静。

  “这位公子,不好意思。那女子歉意的笑了笑,便匆匆离去。而这却落入了少年的眼中。

  半响之后,他才半知半觉的拍了拍头,傻笑道:“啊,有点丢脸……如果师傅知道我盯着一个姑娘看那么久,肯定会骂死我的。不过刚刚那个姑娘,好像不只是漂亮而已,那个剑舞……肯定有一点武力的

  他也不再去想,转身回了客栈。



  ……

  第二天,招贤馆又迎来新的一批人。

  赵嵩布置的招贤馆有两个大部分组成,一是武馆,二是文馆。武馆募勇土,文馆纳贤才。

  武馆以打斗论胜负,最终的前三位可以获得小统领的地位——原本是这么回事。

  谁知管事突然下令改变规则,变为能够战胜一个人即可视为胜利。可当大伙诧异之时,走出来的却是个面带白纱,身着轻戎装的少女。

  “那是……昨天的那个姑娘……”少年看着面前的少女,缓缓说道。

  这样的举动引起了一众大汉的不满,皆以为是管家看不起他们。正要引起轰动时,却见少女一个纵身跃下擂台,随手一脚就踢飞了那八尺大汉。

  众人惊疑之际,又有几个人被同时打倒。

  做完这一切,少女就再度飞跃至擂台之上。

  “小女子能耐如何,诸位都已看清了,这规则既已改变,没能力的也不必再在这浔阳武馆了。少女一字一顿的说道。

  不敢再有小觑之心,又有数个自诩武艺不凡之人上台挑战,最终无一幸免的全员落败。

  众人唏嘘之时,却见一清秀少年放下身后的包袱,跳上了擂台。

  “请姑娘多多指教。

  女子面纱下的脸一凝,语气有些不快的说道:“公子上台之前还放下包袱,若是没猜错,那里面才是公子真正的拿手好菜。既是如此,公子只带一柄三尺青锋……莫不是瞧不起小女子?

  “也并非如此……只是拿枪戾气太重,出枪之时必见血光,此时不宜出手。少年笑了笑,答道。

  听见他说这话,女子也不再多言。直接先行冲了上前。此前都是等别人亲自出手再回击,这样看,是有些恼怒了。

  热爱习武之人或许都明白,那是对不全力以赴的对手的愤怒。

  她的速度很快,像是清风一阵,犀利的剑芒就直接逼近了卫稷的脖颈,台下众人一众惊呼。

  这一击已是夺命之剑!

  却在下一瞬,空气传来金属碰撞的轰鸣声。

  少年单手握剑,轻而易举地挡下了靠近脖颈的剑锋。

  女子迅速反应过来,瞬间松开了剑柄,长剑滑落,她单手撑地,一个侧回旋逼退了少年几步,又在度握住长剑向少年刺去。

  少年面色不变的侧握剑柄,横向挡下了剑击。

  她没有因为一击不成而退下,反手加大力度,利用反冲力猛的一跃,踩在少年的剑身之上,当即旋转着剑往他头顶刺去。

  千钧一发之际,卫稷直接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。

  明明刺下去的力道很大,少年夹住剑尖的力量也很轻,她却诡异的无法把剑抽回去。

  无奈之下她只好放弃,一个纵身后空翻后撤了几步,却只见眼前幻影一闪,一柄长剑已经贴近脖颈。

  少年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她的身边,有些歉意地松开了剑,说道:“抱歉姑娘,可能会有些许冒犯。

  她站起身,接过少年递过来的被夺过去的剑,眼神复杂。

  “要道歉的应该是小女子,如果不是公子收去锋芒,小女子怕是已经命丧黄泉。那女子恭敬的说道。

  两人还要说话,却听着一阵掌声。



  “精彩,精彩!我大齐有此等人士,不愁社稷安康!

  一华服男子从后台走出,毫不吝啬地鼓起掌来。

  那女子一见来人,便俯身行礼道:“小女子参见殷王。

  群众哗然,未曾想这位就是齐朝目前最负盛名的王爷齐唯。

  齐唯自幼聪慧多才,文能赋诗,武能征战。十二岁就把自己的封地打理的井井有条。论名望甚至比当今太子还要深重。

  众人几乎是立刻就俯身行礼——除了卫稷。

  一旁的女子皱了皱眉,轻声提醒道:“公子,见了齐国殷王,必须的礼数是要的。

  但少年仍然没有动作,站姿笔直得如同长枪。

  底下众人私下偷偷讨论着卫稷的不识好歹,却不想下一刻齐唯就再度笑了出声,说道:无碍,诸位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
  他看向卫稷的眼神深了深,问道:“不知小壮士姓甚名谁?

  “姓卫名稷。他如实答道。

  “卫稷卫稷……护卫社稷……好名字啊。齐唯感慨道。既是击败了我的剑师,以小兄弟的武艺流落于此属实暴殄天物……不如这样,本王今日来,本是为了观察,幸见猛士如此,可许小兄弟千夫长一职,你看如何?

  众人一惊,先是那武艺精湛的年轻姑娘是殷王的剑师,现在又是这千夫长的许诺,知道,刚入营就夺得了千夫长的职位,那是多可怕的成绩!

  可卫稷依旧不悲不亢的回答道:“家师有言,凡事日积月累,方得泰然之心,今卫稷入营,自当以兵士作起。

  众人无言,对卫稷屡次冒犯殷王的行为无言以对。

  “尊师真乃其人。可齐唯也同样不为所动。如此,当然不能负汝所愿。

  和众人客套一番,齐唯就和少女一齐离开。

  临行前,少女摘下面纱,露出一张倾城绝世的脸,对着卫稷轻声说了句:“我的名字,顾依。

  少年愣了一瞬,目送着人离开。



数日已去,各地应征之兵士能人。俱皆前往平反除贼大旗原本黯淡的将星再度闪烁。

  天下奇士辈出,与平反战争之中各放异彩之人数不胜数。其中,出自浔阳小城的年轻小将更是独领风骚。

  曾在出征平阳时提出内乱之策,仅花以半月之数,促成敌军内斗,不废一兵一卒夺回平阳城。

  在战略性的撤退战中,独自一人率领十余轻骑独拒上千追兵,最终全队十余人无一例外全部生还。

  三月内,历经前后大小战役共三十余役,合计斩将二十一人,全部由其一人出手,其中死于其一人之手的叛军就高达数百只数。

  作为直系首领的大齐骠骑将军爱才心切,以战报为证明向皇帝请柬,在大臣赵嵩的建议下直升偏将军之位。

  没有更高,一方面是因为卫稷年方十六,年轻气盛,还有更多的空间。二是如果提拔太快难免会引起老辈将领的不满。

  又过数月,卫稷所在的部队日渐扩大,先后南征北战,再度平定大小二十余城。

  直至新一年年初,叛军本意识薄弱之军,屡遭失败之下最终自行溃败。

  班师朝廷之计,卫稷婉拒皇帝追封的赏赐。主动提出出征平定北方异族之乱,皇帝龙心大悦,许卫稷以如今之部队前往平叛,年后出行。

  ……

  “以丞相观之,卫稷小将军如何?皇帝问道。

  赵嵩历经三朝老臣,对帝王心术尤为了解,自然看得出来皇帝此时心事如何。

  “回陛下,大齐昌盛数百年,多以平和度世。今时运不济,奸贼之辈四起,祸乱多端,久居和平的百姓只希望有人能平叛除贼。

  “当朝老将,虽气力依旧,名望仍存,但如今之叛乱,使乃卫小将军独领风骚。早在数月之前,我就有听传闻,卫小将军治军有方,心属善良,即使是破城克敌,也尽可能保全百姓之安稳,经敌军之地。也从不滥杀俘虏。

  “老臣身处朝廷尚能闻之,可见小将军确实深受百姓认可,小将军能主动请缨去西北之地,自然是极好。陛下无需多虑,若小将军别有杂念,断不可出方才之言。赵嵩想了想,回答道。

  皇帝沉默了下来,不可否说,他刚才说的句句属实。但是……不知为何,他耳边突然浮出了这句话……

  “异国为定,绝不返乡,以吾之名,卫国安稳。

  ……



  一阵敲门声,突然打断了少年下笔的思绪。

  开门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小生,他轻轻合上门,独自上前,坐于卫稷前方。

  “文则,怎么现在过来?少年头也不抬的问道。

  年轻小生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抽出一张宣纸,拿起书桌上的另一只毛笔写着什么。

  “以你的聪慧,应该不用我提吧?此行绝不会安稳……皇帝已经对你起忌惮之心了。那年轻小生说道。

  而卫稷只是转了转手中的毛笔,脸上笑容依旧:“我师尊本就有个告诫,出山只以安国为要,不可在朝为官,我也没有过那种想法。等这次代异归来,我就会马上辞去官职。

  那书生叹了叹气,道:“即使你有这样的想法,皇帝一旦起了猜忌,此行……恐怕多生事端。

  “我等征战近半年,准确来说,路途经历的事端也同样不少。困苦境地未尝不可逆流而上,我的目标只有彻底清除可能危害到这片土地的一切事物因此而已。卫稷说道。

  书生还想再说话,门外传来士兵的传话,有人请见。

  见了来人,卫稷竟有一小半会儿的错愕。

  “顾依姑娘。

  “卫将军,突然造访有失礼仪,请见谅。我此行是替公子传话的。顾依看了看许文则,又见卫稷摇摇头,才开口道。

  齐唯想要转达给卫稷的话,其实与许文则所劝告的话相似。如果执意出征,那么得做好准备。

  “如此,劳烦姑娘再替我转告一下殷王的好意。

  等顾依离去,许文则才看向卫稷。

  “这殷王也是有趣,派亲近的剑师出来,难道不怕别人知道他有话与你私谈?许文则笑道。

  “……顾依姑娘想过来的话,很少有人能发现她。卫稷道。

  “哟,你倒是挺了解她的。许文则打趣道。

  他又仔细看了卫稷一眼,才肯定了自己的想法:“算是看出来了,你是喜欢那姑娘吧。

  卫稷被突然的提问问的有些愣神。“喜欢……吗?

  “就你那样子还不是喜欢?人姑娘走了,你还盯着人家看。许文则靠在墙上,揶揄道。

  “……”

  


  入夜的京城,灯火阑珊。

  被问的发蒙的卫稷身穿布衣出行,想出门清醒清醒。

  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城中小桥。

  天上已经放了不少的孔明灯,把灰暗的天空照的通明,走着走着,他就在桥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。

  ——是顾依。

  他刚轻声走到那人身旁,后者就若有所感的,几乎瞬间就爬出头上的发髻向来人刺过去。

  卫稷也是转瞬间就按住了刺过来的发髻。顾依看到来人,有些许错愕。

  “非常报歉,卫公……卫将军。

  “没关系,不用道歉。他索性直接坐在顾依旁边,突然好奇的问了句:姑娘,一个人看月亮啊。

  “天上花灯无数,将军怎又知道我看的是月亮?顾依反问道。

  或许是有些熟悉了,顾依说的话也似乎抛弃了身份的差异。

  “因为放花灯的人,是看得出来高兴的。姑娘这样,反而是一如既往的冷漠。今天的夜晚又没有星星,那就只是看月亮了。卫稷笑道。

  “将军聪慧。

  “既是元宵佳节,姑娘何故也不放个花灯呢?卫稷问道。

  “花灯……没有那种必要。那只是一种寄托理想和愿望的东西而已,不现实,也没有意义。似是想到了什么,少女的眸子暗了暗。

  “其实我有些好奇,姑娘警觉性那么强干什么卫稷问道。想了想,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,便又补充道若是不想告知,倒也无碍。

  顾依看了他一眼,才随口一提:“没什么,只是从小,我的父母就这么教育我。不要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,只有相信自己,让自己更强大,这样就行。

  卫稷顿了顿,没表达态度,也看向了月亮。今天的月亮隐匿于云雾之中,别有一番色彩。

  “我的师父倒是完全不一样呢,从小他就和我说,要做好一个人,最重要的就是拥有信任。就像我带兵打仗,可以把我的后背放心托付给我的伙伴们一样,这样的感觉,其实比一个人更好吧。

  顾依抬眸,看着他突然起身,去对面买了两个花灯回来。

  “而且呢,他还说,虽然祝福和期望现在都没实现,但只要拥有希望,什么时候都不会失去前进的心。

  “……讲起来有些拗口,不管了,反正都没试过。姑娘也写写看呗,即使不会实现,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事。

  他给了顾依一只笔和未点燃的花灯,她有些无从下手,便从旁观察。卫稷几乎是没有瞬间犹豫就下笔了,字迹清秀而苍劲,她看得出来,卫稷写的是“国泰民安

  “将军……真的很热爱这片土地呢……”顾依轻声说道。

  “也没什么吧,除了个别什么都不算的人除外,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,都会热爱自己的国家吧!为了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,以及他们希望的平安与快乐,我愿付出一切努力!说着说着,他几乎就笑出了声。顾依看着他,瞳孔有些闪动。

  “不说这种话了,姑娘你也写点东西吧。卫稷咳了一声,说道。

  “……我不知道。

  “……如果不介意的话,我帮你写点东西吧?

  “……好。

  卫稷接过笔,写了几个字。

  “守得云开见月明……”

  顾依看了看少年,又抬头看了看月亮。

  云雾散开,月尤为明亮。



   那之后,或是缘分,或是凑巧,卫稷每次出门,经常都能看到顾依。

  每当这时,如非有必要之事,两人总会一起出游,交谈甚欢。

  门外,许文则看着两人渐远的背影,捏着下巴思索着:“完全看不出来,这俩人明明看着根本不搭……算了,这样也好。不过,他倒也真不怕这是殷王安插过来监视他的间谍……怕是他真的就是这么想也不会在意。

  ……

  大年过后,卫稷率五万兵士远征西北,皇帝和多个亲王都亲自为他送行。

  一直看着他远去,回府过程中,齐唯特别提了一嘴:“等将军凯旋……本王可以亲自为你提亲。

  顾依脚步一僵,突然有些沉默的摇了摇头,谢绝了齐唯的好意:不必了,感谢殷王殿下。”

  “顾剑师,难道你不是……齐唯问道。

  “殿下……前几日收到父母来信,希望小女回乡,望殿下特允。顾依顿了顿,答道。

  “……

  看顾依并没有撒谎的收拾行李离开,他才有些犹豫的点了点桌:“为什么独挑这个时候回去,而前些日子过节却不返乡?这个理由漏洞百出啊……看来还是因为卫将军吧!

  ……

  顾依骑着马,飞奔在路上,却被突然出现在路中央的老人惊到,紧急勒停了马,便下车查看详情。

  老人丝毫没有面对撞击的恐慌,反而面容和蔼的笑道:“小姑娘,要买花吗?

  “不了。顾依冷冷的说道。

  那老人很有耐心,连续几句都在问,直到顾依最后被问烦了,才买了一朵花。

  老人笑呵呵地从背着的筐里取出一朵花,那花带着妖冶的血红,被嫩绿的叶片衬托着,显得格外艳丽。

  “看姑娘与花有缘,老头我就不收钱了,再送姑娘一句话吧……”那老人笑道。

  “碧落虚无叶纤纤,心与愿违梦之残……”

  顾依赶路离开,老人目送其离去,捋了捋长须,摇了摇头。

  ……



  却说北方,寒风阵阵,黄沙漫天。

  抵达黄雄关已有数日,卫稷以迅疾猛攻之法,刚来就打了周围的异族士兵措手不及,一连被打下三座城池。

  “近来闻名天下的卫稷,果然名不虚传。不过强悍归强悍,如此轻易就被夺走好不容易攻占下来的城池,实乃我族之耻。

  异族领地之下,一戎装男子高居兽皮王座之下,目光贪婪的望向中原腹地的位置。

  他叫独孤唯,是此地的王。

  “这块宝地,孤可等太久了,仅凭一个卫稷,不可能影响到我的宏图,这场战争……孤亲自主持。独孤唯冷笑道。

  隔日,城下异族士兵正嚣张的叫战。

  阵营中就有人气愤不已,请求出战,却被许文则拦下。

  他轻摇羽扇,眯着双眼,说道:“这是激将之法,若是就这样下去,则就中了敌人奸计。

  “可是军师,也不能由着这群该死的异族人叫骂下去啊!他们的行迹我们也看到了,要让我们这样隐忍……我们做不到啊!军士们不甘的说道。

  “稍安勿躁。

  卫稷发话,躁动的军营才安定下来。

  “军师说的没错,这是很明显的激将法,虽然目的明显,但显然这时很适合用。我们初来乍到,之所以能如此迅疾地攻下三城,采用的神速之法。是出其不意之下才能有如此战果。

  “但实则我们还缺少这种在草原作战的经验和能力,异族蛮夷长期生活于如此恶劣的环境下,衍生的军队也绝非能和我们遇到的任何一只队伍可以比拟。卫稷说道。

  “……总不能让他们如此……”

  “诸军,请冷静下来,此战是比拼耐力的战役,谁更能忍耐,谁就能获胜。我们固然会被刺激……自然,他们也会,……”

  一连三天,无论异族士兵如何叫战,卫稷这一方总是闭门不出,他们也很奇怪为何汉人能如此隐忍,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。

  入夜。

  许文则站在城墙之上,感受着身后吹来的风,终于愉悦的露出了笑容。

  “第三部队,准时出城,切记,按先前训练的去做!许文则命令道。

  仅百人左右的部队应声,于凌晨,隐匿于夜色黑暗,无声无息的出了城门。

  “今天可以看到,灿烂的烟花了。许文则笑道。

  卫稷站在高墙之上,静候远方的动静,听到许文则的话,缓缓说道:“他们会喜欢这份厚礼的。

  不多时,远方突然燃起大火,阵营大乱,忙着扑灭火势。

  “火借风威,风助火势。

  “火攻之计,你们喜欢吗?

  一夜之间,疲于应对突然燃烧的大火,驻扎在城池附近的军队,甚至深处远处后备队的军营,都遭到火势的突袭。

  等火势接近被扑灭,隐匿在暗处的各方部队才一起并出,切入外围,一阵厮杀,听到己的鸣金声才堪堪撤退。

  “将军,粗略估计,敌军此役死伤超过三千人,大部分帐营被焚毁,我方死伤数十人,此战已获大胜!许文则一边喘着粗气,一边激动地报告着战况。

  卫稷收回目光,只是轻轻点头道:“虽然小胜一场,但千万不可掉以轻心。全军听令,除守夜部队之外,回营休息,明天会有硬仗要打。

  ……


十一


  敌方阵营里,独孤唯黑着脸一锤桌,力道之大,几乎要把桌子锤碎。

  “哼,该说不愧是传闻中的卫稷吗?!很好,全军听令,明天集中五万兵士,全力攻城!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,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,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。

  一切似乎都在卫稷预料之中,第二日,面对异族士兵的攻城,早有准备的卫稷方严阵以待,面对五万兵士源源不断的进攻,熟练的运用火油、落石和顶层将士的配合,又再度斩杀了五千之数。

  士兵都受士气影响,本来昨天就大吃败绩,士气已受打击,攻势如此迅猛都损失如此,本来有机会继续攻城的异族士兵。越到后面,就越害怕,越是害怕,就越弱小。

  最终卫稷方以二百三十一人的损失,顺利打赢了这场攻城战。

  连续吃瘪,异族士兵也沉默下来……

  “近来有些奇怪。

  许文则眉头紧皱,自上次攻城战以后,异族那边的表现就很反常,像是突然得知了什么似的。

  “他们也采取了只守不攻的办法,再这样下去对我们不利。我们出征于此,只携带了四个月的粮草,如果打这样的拉锯战,我们的粮草迟早会不够的。

  许文泽顿了顿,继续说道:一旦粮草不足,我们就会不战而败。”

  听到这话,卫稷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也多了些凝重:“朝廷那边,有联系了吗?

  “有,但尚未得到回复。许文则答道。

  “我只希望……不是我想的那样……不过这样看来,还是有的。

  “原本异族军队的战术和策略也不过那样,如今改变成这样的战术,如非突然有能人相助,就只有一种情况——”

  许文则话还没有说完,就被卫稷接了下去。

  “我们之中,有人泄露了烟草不足的情报!

五:

         两人沉默了一会,都没有说话。

  过了半响,还是卫稷先开口道: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如今异族既然已知我军受限于粮草,那么肯定料定我们必定会主动攻击。这样的情况下主动攻击,失败的几率几乎是成倍增趋势……没办法了,这次,我亲自出征……”

  卫稷刚说完,许文则就出来制止道:“千万不可!这次你若是有什么闪失……”

  “不会的,我的实力如何,文泽你也十分清楚。有我镇场……我能尽量保证将伤亡降到最低。卫稷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。

  许文则没有再做劝阻,同事这么久,他知道卫稷的性格如何,一旦他坚定了某个决心,他就几乎不会再做改变。

  他说的话也确实没有夸大,若是单论战斗,卫稷的实力比之智谋上的出众更为极端。他可以肯定放眼普天之下,没人会是他的对手。

  天储十年,大齐远征将军卫稷,独领千人部队,与西北异族对峙。独以卫稷之悍勇无双和所率精锐之精良,三千年人独战数万异族铁骑,折损两千余人,破军突阵,竟完成近乎全灭的战绩。

  而后数月,常率数百之众,先后完成大大小小无数战役。

  短短数月,合计斩杀异族五万余人,自身折损只在五千,以十比一的战绩再度名扬天下。

  他同时也是大齐开国以来压制异族最为成功的带兵将领。

  ——敌军营帐——

  独孤唯猩红着双眼,捏着手中信件的力度之大,都近乎要把它捏穿。

     “几个月了……终于抓住这个机会了,卫稷,你的死期终于要来了!他烧掉信件,发疯似地在营帐里大笑起来。

  ……

  “粮草补给还是没有批示吗?卫稷问。

  “该死……居然还是这样……”他低声咒骂道。

  许文则铁青着脸,手里拿着的是朝廷的诏书,上面表达的意思很简单,去年人祸天灾数起,粮食百姓自己都不够使用,又有多次征战,没有多余的粮食发配补给了。

  “周边的商贾世家可愿出资?卫稷再度问道。

  许文则无奈的摇了摇头,说道:“那些世家本就自私自利,这些年利用异族做的生意怕也是不在少数,我们的出现断了他们的财路,肯愿意那才有鬼。倒是中原百姓多有敬佩将军风采的愿意合资聚粮,只是百姓近年都不安稳,不提我们收来是否合适,怕是真的送过来也不会有多少。

  “那么我们目前就只有一个办法了。卫稷顿了顿,继续说道:你在让将士们多坚持一个月。尽全力收复河套地区。文则,粮草的分配问题还是由你负责,如果有可能,试试其他可供渠道。

  “一月之内,我会全力以赴!他坚定的说道。

  “可你明知道……”许文则皱了皱眉,道。

  “我只能这么做了,文则,虽然我是将军,但我只是个体,只是一个人,即便失去我,也会有千千万万个能人能顶替这个位置的。卫稷无奈的说道。

  许文则拿着书卷,目光紧锁着卫稷离开的背影,终究是没说出什么话来

  这半年里,他什么都没变,却又变了很多。

  ……


十二


  天储十年,春,远征将军卫稷独领两万兵士,深入异族夺取之河套腹地。

  除了经历过的人,没有人能够形容那些战争的惨烈。后续史书的记叙也只有廖廖几句“三日三日,经久不歇,血流成河,伏尸百万

  等最后到了拿下河套最后一个城池,也是兵家要地。收服中原的最后领土苍城时,跟在卫稷身边的士兵,也不过剩廖廖数百人。

  许文泽独以铁血镇压之法威压商贾世家,强行夺取了粮食以完成粮食供应。

  捎去给皇室的信件也得到了回复,皇室派遣以心腹老臣带兵驻守刚刚收复的河套地区,以求稳定,却并未补给卫稷一军一丝一毫。

  愤怒之下,许文则暗中联系殷王齐唯,秘密布置逼宫上位之事。

  他也从殷王的来信中得到了一些重要信息,在卫稷率兵北伐之时,城内不知何人利用散谣之法,散布卫稷功高盖主的言论,使本就猜忌心强重的皇帝更加忌惮战功愈发显赫的卫稷。殷王私下派暗卫运送的粮食也不知被何人私下截杀。

  ……

  “什么,独孤唯居然以苍城十万百姓作为要挟?!卫稷一拍桌子,厉声道。

  “……”军士有些咬牙切齿,却还是接着说:他还要求我们撤去所有驻扎在河套的军队,而且……而且还要将军您,不带任何武器,独自前往苍城。如果以上要求只要有一个没有做到,他就会在明天一早,斩杀苍城十万汉人性命。

  整个军营都瞬间沉默下去,声息可闻。

  片刻之后,卫稷独自起身,被坐于副主任的许文则一手拦下:“卫稷,你想做什么?

  第一次,他的脸上布满了阴霾。

  “如果你想那么做,只有这次,我绝对不会同意!许文泽低声说道。

  听到这话,主位的少年反而笑出了声:“你变胆小了啊,文则……各军将士,于此再听我一言,早在之前,我就有亲自探往苍城地势,那时,有与诸位提过,我在那之中发现了一条险路。路迹固然古早并险要,但如果从中深入。便能直切敌军腹部,突刺进城池内部。

  “十万之人断不可能俱推之余城外,大众之数仍在城内,如果兵出险道,必能确保在伤亡最少之时拿下苍城。即使对方有所防备,但注意力必定会集中于北城门和我卫稷身上,彼时,吾等便可拿下这最后的胜利。

  “至于撤出河套之地,虽不可真正实行,但欺诈之法固然可有,虽朝廷之军不归我管辖,但老将军们都是性情中人,由我去亲自请见即可。

  “……你所说的这些,要想成功的条件,其实最重要的只有一个……”许文则一顿,缓了缓情绪,再度说道:你必须独自前往苍城门之下,对吧?……也就是,你真的就打算这么做,叫出性命吗?

  此话一出,整个军营的将士几乎同时跪了下来:“请将军收回成命,即使不这么做,只是兵出险道,造成的死亡会多而已……”

  卫稷眼神一凛,在其强大的气压之下,刚想继续开口的军士都被刺的闭上了嘴。

  “若是因我一人,多死去上万民众,即使我活着,那也不得安宁。叹了口气,卫稷一字一顿的说道:众军听令,凡卫稷之隶属——全军不可抗令!

  ……

  “卫将军,你这又是何必?赵嵩看着跪倒在他眼前的卫稷,一时有些无法理解:即使将军不这么做,最多只是多死些百姓……”

  “赵大人。卫稷打断了他的话:终我此生,仅此一愿。如若赵大人心中还有那么一丝认可卫稷,请遂吾愿!

  “……我明白了。杜嵩答道。

  待卫稷离去,他才长叹一声:“感天下英雄,如卫稷一般者,千古无二!


十三


  下雪了。

  离约定的时间,已经只剩一个时辰。

  少年身穿一身黑甲,独坐于雪地中,显得格外显眼,也格外孤独。

  他端起酒,杯对着雪地的一旁说道:“既然来了,那就过来喝一杯吧?

  风雪似乎都沉默着停滞了一瞬,那边走出来一人。

  她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,今日又身着白衣,站在白雪之中,似乎和这周围风雪无二。她走向前,静坐在少年的对面。

  “这还是我第一次喝酒,果然就味道来说,一点都不喜欢啊。卫稷望着面前的女子,皱眉说道。

  他神色轻松,就像和老朋友说话一般。

  她仔细端详起自己面前的人来,他似乎永远都不会出现担心与害怕的情绪。永远都能保持那样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笑容。

  许久未见,除了面容更要坚韧一些,仍然与以往无二。

  “为什么你还能如此镇静……明明,你就要死了……”那少女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解。

  “……”他竖起食指,堵在唇前,轻声道:还记得之前我对你说的话吗?

  她拿起酒杯的手一僵,转而又放松下来,

  “你果然知道……”

  “现在看来,我们果然是一样的人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卫稷又笑着否认道不对,这样说好像不一样了,从第一次看到姑娘的时候,就已经有那种感觉啦。

  “……我说过的,能够相信的,只有自己。将军既然早就知晓,为何不杀?!顾依一时间心如乱麻,原来,她知道的,他都知道。

  少年的脸闪过一丝滞愣,又笑了出声:“正如你现在想法没变一样,我的想法也没变。我相信别人,也相信自己。

  两人沉默了许久,像是两座雕像一样。最后还是少年站起身,背过身走过去。

  “刚才居然忘记提醒了……天气严寒,注意保暖啊,顾依……或许,是独孤依。

  最后一句话,他说的格外小声。

  她猛地站起来,向他伸出手,喉咙像是挤着什么字,却又无法吐露出声,想要出声,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,只能看着他远去。

  少年突然停住脚步,她以为他是突然改变了主意,却不想,他只是再补了一句话。

  “对了,我很高兴,之前送你的剑,你还带着。

  “……”

  她把手搭在了腰间的长剑上,久久无言。那是他临走前,送他的第一件……也会是最后一件东西。

  ……

  “将军,请您……三思!

  “将军,请您三思啊!

  “将军!

  苍茫大雪中,少年的眼神依旧温润,只是好像不属于人间。他的笑像是一阵清风,想要它停留,却无法抓住。

  任凭后面的军士如何嘶喊,也追不上,抓不住。

  许文则冷着脸,平日里与卫稷关系最好的他,此时却是最冷静,最沉默的人。

  扔掉长剑,脱去轻甲,归回枪刃,变回当初的凡人,一心为国的少年。

  他伸出手,向后轻轻挥了挥,做出最后的道别。

  ……


十四


  苍城之下,一袭黑衣的少年独自朝着城墙走去。

  遥远望去,就能瞧见城门前,穿着单薄的数以千计的百姓被捆绑于雪地中。他捏紧了拳,又缓缓松开。

  看见卫稷前来,城墙前的异族士兵赶忙通知他们的首领,他来了。

  独孤唯放下酒杯,飞快走到城墙高台之下,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,在无数个梦里都将其碎尸万段的……噩梦般的身影。

  只用不到几个月,就把他们一族上百年的积蓄毁灭的一干二净的存在。这样的印象太过深刻,哪怕卫稷身上空无一物,只是赤手空拳的走过来,士兵也忍不住浑身颤抖,拿着刀柄的手都剧烈抖动起来。

  “全都不许后退!看清楚,及时是卫稷,他赤手空拳的过来,难道你们还害怕吗?!再有后退者,一律绞杀!独孤唯大声命令道。

  死亡的威慑下,他们才畏畏缩缩的收回了脚步。

  倒是城下的百姓,看到少年过来,疯狂嘶吼起来。

  “卫将军——!请不要为我们做这样的事,您快请回吧!”“

  卫稷的步伐丝毫没有停顿,反而愈发迅速,没几下就到达了城门之前不远。离最靠近前门的百姓只有百米远。

  “独孤唯,我已按照约定,如时到达。你是不是也该履行自己的诺言了?卫稷冷冷说道。

  “……孤岂会是尔等这般奸猾之辈,自然会履行诺言。独孤唯轻笑道,到了如此这般境地,他倒是不急了。

  “你想不到会有这一天吧,卫稷!不得不承认,如若不是孤那妹妹暗中传递你们大齐的情报,在皇城使人秘密传播你功高盖主的事迹,促使你们那无能的皇帝对你产生猜忌,不敢对这战争进行后方支援,以及中途截断你们的粮道……孤倒是真的奈你不何!

  “你功绩如此,却只落得今日这般惨死他乡,还是死于我族之手,多么可悲啊……不是吗?

  他大笑出声,笑的那叫一个痛快。眼睛都布满着快乐的泪水。

  “哦,那又如何呢?卫稷啧了一声,满不在乎的说道。

 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  “同样作为君主,你不也同样不堪吗?卫稷皱了皱眉,不屑地说道。你族百年积蓄败于我之手,想必族内对你也是议论纷纷吧,你族素以凶勇之名,而今却只能靠牺牲妹妹的一生进行暗地动作,方能取得我性命,以此观之,你也不过如此。

  “……哼,你即使再过嘴硬,也不过如此了!

  他大喝一声,命令道:“全军听令!谁杀死卫稷,可直入我族嫡系宗谱,并获大赏!转眼间,他又威胁卫稷道:卫稷,我可警告你,如果你敢反抗,孤现在就会下令杀死这群汉人!

  卫稷淡笑着看向眼前,就是这样的笑容,看的一众士兵迟迟不敢向前。

  独孤唯气的不行,改变了方式。

  “要是不敢上前,那就放箭!给我射!独孤唯气急败坏道。

  城墙上的士兵颤颤巍巍的拿起弓箭,直到独孤唯以威逼才发射出去。

  噗嗤——

  卫稷果然没有采取任何反抗,只是淡然的站在原地,即使好几根箭正中腹部,也保持着那样看跳梁小丑的笑容。

  “将军,不要啊!!!

  “将军!

  “……”

  一时之间,万箭齐发,风雪压盖了无数人崩溃的大喊声。

  少年站立如钟,身上已经不知被射入多少支箭,他的心脏和喉咙已经完全被射穿了。奇特的是,即使腿骨都被射穿,直到死去,他都泰山般的站立着。

  直至死去,他也没有示弱一分一毫。

     “唯有将你千刀万剐,才能解我心头之恨!独孤唯轻笑着下了城门,提着大刀走到卫稷的尸体前,说道。  

  他刚抬起大刀要斩不去,就猛然一颤。

  因为个头和卫稷差不多高,这样近的距离,刚好能看到他的眼睛。他额头的血流下来,染红了他整个眼眶,他就那样看着他,像是从地狱来的修罗一般,哪怕死去,也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。

  “不过是尸体而已……”

  他稳了稳,闭上眼睛,一刀斩了下去。

  却听得,一阵轻鸣。


十五


  “是你——

  少女手持长剑,无声的挡下了独孤唯砍下的大刀。

  “独孤依,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!你现在是在做什么,让开!独孤唯皱了皱眉,喊道。

  “是啊……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……既然是如此,我应该有权讨要我的赏赐吧……对吧,可汗?

  她的声音,包括眼神,都冷的可怕,看的独孤唯一愣。

  “还知道孤是可汗?!那还不遵守命令!只有卫稷,不能作为你的赏赐,你这番回去,我就会恢复你原本尊贵的身份。独孤唯大声喝道。

  “那就不必了,和可汉相反,我根本不在意恢复那所谓的身份,卫稷的尸体,我带走了。顾依头也不抬的说道。

  “——

  顾依停下脚步,回过头,冷冷的说:“只长可不要忘记,从小到大,无论是武艺,智谋,还是隐藏情绪的能力。你都远不如我。

  她面无表情的抽去所有插在卫稷身上的箭支,将他背在身上。

  “不行!卫稷害我族损失之惨重,即使是尸体,也必须千刀万剐,割其肉,喝其血!才能解我族之恨…………”

  少女冰冷的面孔看不出情绪,居高临下的看着独孤唯:“那究竟是族恨还是仇恨,你应该分得清吧。最后劝告你一句,现在迅速撤离苍城,永远的回到漠荒土地上,不要再回来。

  说完,他就背起卫稷的尸体,奔向远方。她纤细的身子负起少年精壮的身躯却毫无压力,甚至还能奔跑。

  风雪之下,少年的尸体加快冰冷起来,流出的血液也慢慢凝固。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。隐匿在大漠之上。

  悲壮的情绪侵染着每一个百姓的身躯,深受异族奴役百年之久的苍城百姓,被前所未有的愤怒沐浴着,发疯似的挣脱着身上的绳索。

  独孤唯还没从那个被他一直没看得起的妹妹踢出的一脚中回过神,回过神来的时候却看见城墙下四处逃窜的士兵,和耳边回荡着的“后城门被攻破了,快逃啊——的呐喊声。

  他无神的看着地面鲜红的雪地。

  直到最后还是赢不了卫稷,他输了,输的体无完肤……

  ……


十六


  光复元年,齐殷王发动zheng  bian,夺取政权称帝,定年号为光复。

  同年,苍城收复,西北异族独孤氏百年来首次败退回西北荒漠。于此战役,远征将军卫稷战死,其所率部队北定军兵出险道,成为苍城几乎无伤收获的光辉战绩。

  原属远征将军卫稷麾下的北定军,合计一万三千余人,全军请令新帝准许继续征战漠北,彻底清除异族,以祭奠卫稷将军之英雄。

  光复帝感其忠勇,准许北定军之请求,并号召天下英雄,有其心者,可赴北疆协助征战。

  仅过三月,各地赴往西北者以十万计,自愿以北定军为首,征讨异族。

  “你这样前来,不怕葬身于此吗?漠北一族的公主——独孤依小姐?许文则冷笑道。

     他蹲下身,极其冷静的看着冰棺中,除了箭伤外十分完好的尸身。幸而这漠北是极寒之地,又被顾依置于冰棺之中,竟是没有半点腐烂的痕迹。

  “我此番回来,本就无意活着。

  “……卫将军之所以会死,究其根本,根源于我。

  “将军曾言,天下之人,俱皆爱国……虽说或许立场不同,但那份对自己国家的心意,都是一样的,所以直到最后……他都没有对我说过别的。

  “他教我学会信任,我却从不是他值得信任的人,我从来都明白。也清楚将军的命,已经无法归还。我也没有那个资格和他死在这里,这个营中,这我也明白。

  “如今我对我的国家已经尽了所有努力,所以请放心,我会去死,也不会污染这片他珍爱的土地上。

  顾依一下子说了许多话,许文泽张了张嘴,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。

  ……

  光复七年,北定军众志成城之下,彻底打入荒漠,历史上第一次,彻底歼灭漠北异族。

  收到战报,光复帝即刻命北定军为神威悍勇中原军,依军士意愿,为卫稷将军独设武绝殿和设稷堂,独赞将军之功德。

  待北定军凯旋归来,光复帝亲自迎接,并以卫将军英魂为证,励精图治,不负苍生。

  ……


十七


  荒山之上,一老人徒步走到山顶。

  云雾之中,一座无名墓碑立在顶峰,一柄外观精美的银白长剑立于其旁。

  “这臭小子,为师送的剑居然这样送下去了,也不知道记不记得老头我的叮嘱,不过……应该还是记得的吧,不然就不会出现在这了那老头笑骂道。

  两只雌雄飞碟盘旋在墓碑四周,最后停在墓前那朵鲜红妖治的花朵之上。

  “阴阳蝶环绕曼珠沙华之时,永远分离的宿命将迎来终结。

  老人笑呵呵的走下山去,身后的红花与其枝叶,愕然分离开来,成为独立的存在。

  ……

  同年,北定军私下为少年将军在行祭奠,独祭以《将军辞》

  一心卫稷少年郎,英雄悍勇仍自谦。

  南征北战一年间,平反克敌意昂扬。

  离间火计谈笑间,大小百役战必胜。

  贼寇既除位偏将,马不停蹄矢北疆。

  威名武绝天下知,社稷一堂永流传。

  将军年少方十七,千古不出此一人。

  后人读将军辞,未尝不感慨可惜……

  少年大将军啊,此时才不过年方十七……

  “父亲父亲!你是说,卫大将军已经永远睡过去了吗?孩童道。

  多年过去,许文则也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子女。

  “是啊……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……”许文则感叹道。

  “这样啊,好可惜……我以后也要成为卫将军那样的人!小孩显得很兴奋,手舞足蹈的。

  “你这小子,书还没有读好,就想着做卫将军那样的人,卫将军可没你那么笨。许文泽笑骂道。

  “——小孩有些不服气,开始顶嘴:那父亲你不也比不过卫将军吗?听说卫将军战场上很多时候都是自己相处什谋的呢!

  “嘿,你这臭小子!还敢顶嘴!

  “啊啊啊,不要抓我!

  这样一闹,原本庄严的祭奠还多了几分生气,大家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。

  厅堂之上,还放着小将军生前说过的话。这些话,无不被奉为后人学习的榜样。

  卫稷,卫稷,护卫社稷!

  少年郎,都当热爱并保卫着国家社稷!

  这是这位传奇将军教给后人最重要的道理。

  这份精神,会永远的流传下去。

  ……



<End>




“每一个大人都曾是孩子,愿你走过万水千山,尝遍人生百味,依然是眼里有光,心中有梦的模样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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