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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若璀璨星光

文|大黄米  

01
苏拙是苏州人,打小长在拙政园对面的巷内,父母便自顾自替他取得了冠名权。
高考后的暑假,宅男苏拙整日戴着一顶太阳帽,蹲在拙政园对面卖雪糕,女生就是在他玩“王者荣耀”的时候过来的,掏钱买了根老冰棍,站在原地就开始咬。
游戏里本该待在草丛的英雄荆轲缠着他的英雄嬴政不放,命丧几次之后,苏拙终于忍不住发私信:“大兄弟,咱俩有仇?”
对面说:“这是宿命,荆轲就是要刺秦王。”
苏拙无语了。
他郁闷地退出游戏,旁边坐在小马扎上的女生正咬着冰棒,眼睛盯着拙政园的入口,冰块在嘴里咯吱咯吱碎去的声音,让苏拙有些牙疼。
他难得和陌生人搭讪:“来旅游?”
女生偏头看他,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点头道:“我家亲爱的壮壮进去了,我在等他出来呢。”
苏拙“哦”了一声,随口问道:“男朋友进园了,你怎么不进呢?”
女生吞下最后一口冰,认真地说道:“壮壮是条狗。”
苏拙一时被噎住了。
得,一天遇见两个神经病。
02
苏拙要收摊了,那个叫做尤细盏的女生仍旧端坐在小马扎上,深情地注视着对面的园子,仿佛看久了,就会真有一条白色的胖乎乎的狗跑出来。
她说得如此一本正经,要不是“宠物不得入内”的牌子赫然挂在入口处的话,苏拙都差点儿信了。
苏拙推车从她旁边走过,女生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:“帅哥,你陪我再等等吧,天都黑了。”
苏拙轻飘飘地看她一眼,不为所动,走了几步又顿住,迎向女生期待的眼神,惜字如金道:“板凳。”
“其实我逗你玩儿的。”女生有些泄气地从屁股底下抽出凳子,“我在等人。对了,去年暑假在园门口也有个卖雪糕的小哥哥,你认识他吗?”
苏拙表情未变分毫:“方圆百里卖雪糕的男生,只有我一个,去年也是我。”
“不,不,”尤细盏连忙摆手,“不是你。他高高瘦瘦,戴着眼镜。”
苏拙从口袋里掏出黑框近视镜,戴在眼睛上沉默地看着她。
尤细盏呆愣了一瞬。
气氛有些尴尬。尤细盏忍了又忍,终于问道:“小哥哥,一年不见,你怎么变面瘫了啊?”
在尤细盏的记忆里,苏拙是很活泼的。去年暑假她一个人来苏州旅游,在路上无意招惹了一条狗。小白狗本来正在桥上看风景,她刚好路过,便喂了它一口烤猪蹄,然后,撒欢的小狗追了她三条街。
尤细盏跑得面目狰狞,长发四散,跑到在拙政园门口拥挤的人潮中,才解除危机。
她一松懈,不小心崴了脚,直接摔坐在地上,头碰到旁边的冰柜上,发出“咣”的一声响。
从冰柜后探出一张脸,剑眉,星目,薄唇,带着黑框眼镜的样子有点儿像高冷版的汪苏泷。对方看了她半晌,一本正经道:“雪糕可以直接买,不用敲门。”
尤细盏和他面面相觑,有长裙美女悠然走过,留下一股浓郁的香味。
别人都是路过江南小镇招惹了艳遇,她却招惹了一条狗,尤细盏低头看了看自己断了的鞋跟,又瞅了瞅对面男生戏谑的脸,终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苏拙愣住了,按照他平时的作风,顶多送她一根冰棍就算安慰了,但那天鬼使神差的,他不仅递给她一根老冰棍,还清了清嗓子道:“那个……你别哭了,我给你讲个笑话吧。”
“一只螃蟹在路上走着,有只虾不小心碰到了它,螃蟹生气地叫道:怎么走路的!你是不是瞎啊?”
“虾说,”苏拙的语气有些严肃,“是呀是呀,我就是虾啊。”
尤细盏坐在地上瞪他,觉得这冷笑话非但不好笑,还有点儿讽刺的意味。为了表达不满,她颇有气势地“哼”了一声,然后,喷出一个大鼻涕泡。
她羞愤欲死,男生若无其事地转离视线,幽幽说道:“我是瞎。”
表情已失控的尤细盏面目狰狞,本来打算哭,却一咧嘴,又笑了起来。
表情滑稽的姑娘靠着冰柜席地而坐,披头散发,又哭又笑,因为场面过于惊悚,导致那天下午,苏拙一根雪糕也没卖出去。

03
“所以当时你费尽心思地逗我开心,是同情我,还是因为看上了我的美貌?”
绑着丸子头的尤细盏和变“面瘫”的苏拙并排坐在马路上,回忆着“美好”的去年夏天。
苏拙沉默半晌,“嗯”了一声。
什么意思呢?尤细盏想,是既同情她又觉得她很美貌?她这么想着,忽地就抿嘴笑了笑。
旁边的苏拙皱眉思索,去年那个害得他半夜差点儿在街上裸奔的女生,就是旁边这个?
往事不堪回首啊。
苏拙的性格其实是有些沉闷的,后来有一天突然决定要做开朗活泼的少年,是因为无意间路过白芷的座位,听见她与旁人聊天:“我喜欢那种活泼开朗,有幽默感的男生哦。”
白芷是谁?那可是苏拙心里的女神。
女神喜欢开朗活泼又幽默的男生,苏拙便努力向这方面靠拢,那段时间就连微博上关注的都是些搞笑博主。
尤细盏“砰”的一声撞到他冰柜上的时候,他正在默背冷笑话,在幽默方面他天赋不够,只得努力来凑。
本着多锻炼才能进步的原则,他才会在她涕泗横流的时候,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。
结果出人意料地糟糕,两人一个弄花了妆容,一个雪糕都融化了,都很惆怅,最后达成一致——去吃串串。
热气腾腾的串串锅摆在桌上,尤细盏用湿巾擦了脸,看见柜台上摆了一排五颜六色的玻璃瓶,煞是好看,北方姑娘觉得新奇,豪迈地要了一大堆。
对面的苏拙张了张嘴,想告诉她这是江南特有的果酒,虽然甘甜爽口,但也是有度数的。但又觉得女生大概都讨厌煞风景的人,于是保持沉默。
尤细盏一杯接一杯,越喝眼睛越亮,看着对面发呆的苏拙,小手一伸:“今天是我最难过、最狼狈的一天,来,让我们喝了这杯忘情水,把一切都忘了吧!”
苏拙有些为难,但对面的女生目光灼灼,大有不喝就会泼他一脸的架势。他无奈地问道:“如果我要是说我不想喝,会不会不像一个活泼开朗的男生?”
“那是自然,扭扭捏捏,像个娘们。”
“好吧。”苏拙端起满满的一杯梅子酿,一饮而尽。
如此喝了数杯,对酒精有些轻微过敏的苏拙,大脑直接当机了,但面上还是一派镇定。他以手托腮,用一种温柔慈爱的眼神,默默地看着对面的尤细盏,实则眼神根本没有聚焦。
尤细盏一整天饱受打击,在这陌生的地方被人这么注视着,大为感动,莫名地就嘴一撇,带着哭腔说道:“其实,我骗了你。我这么狼狈,根本不是被狗追……”
“不要说,”苏拙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,伸出手指摇了摇,“我给你讲个笑话吧,我很会讲笑话哦。孟婆在煮孟婆汤,想尝尝咸淡,喝了一口,满意地笑了。想尝尝咸淡,喝了一口,满意地笑了……”
苏拙就这样翻来覆去地说了几遍,然后自己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,笑过之后看着目瞪口呆的尤细盏,忽地认真举起杯子道:“这,就是孟婆汤,不开心的事都忘了吧。”
尤细盏是跟着父亲和一个陌生女人来到苏州的。她跟在他们后面,穿过大街小巷,走过拥挤的人潮,然后看他们挽着手臂进了拙政园。伤心的她支撑不住,才会跌坐在了地上。为了强行挽尊,才编造出被狗追的故事。
其实,有时候狗比人强得多,最起码忠诚。
她满肚子翻滚的委屈在苏拙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笑话中平静下来,怕被男生看见突然汹涌而至的泪水,她快步走出了店门。
随后跟来的男生仍是温柔慈爱地看着她,尤细盏忙掩饰地用手扇了扇:“呼,里面真是太热了。”
苏拙认真地盯她半晌,忽然就一把脱下身上的T恤,像摇大旗一般地在手里疯狂摆动,同时灿烂地笑道:“这样有没有凉快一些?”
惊呆了的尤细盏还未反应过来,赤膊的苏拙却突然冲她嫣然一笑,然后,开始边甩着T恤,边转圈圈。
他在转圈的空隙里冲尤细盏笑出一口大白牙,大声道:“风力加强喽,呼呼呼。”
男生的笑容那么灿烂,一瞬间点亮了尤细盏的心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04
往事如此惊悚,苏拙打了个寒战,从回忆中回过神来,面前的尤细盏仍在纠结他为何变成了“冰块脸”。
其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性格哪那么容易改变?更何况白芷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,火速跟班上的学霸谈起了恋情,而学霸比苏拙更沉闷,更寡言。
感情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原则呢,只不过你不是她真正喜欢的那个人罢了。
心灰意冷的苏拙彻底放弃了培养幽默细胞,重新变回了“冰块脸”,更有向面瘫发展的趋势。
尤细盏脑海里欢脱跳跃的苏拙,更像是一场笑话。
得知真相的尤细盏眨眨眼,又眨眨眼,忽地笑了笑:“没关系,反正我就是来找你的。”
那天转累了的苏拙惆怅地看着流泪的女生,说道:“你别哭了。这样吧,以后你来苏州大学找我好不好,我逗你开心。”
他像是姑苏城里无意间下在尤细盏心里的雨,让她心动的种子破土而出,然后长成了参天大树。在熬过了父母的争吵,熬过了三百六十多个黎明,熬过了满桌的高考模拟试题后,她终于站在了他面前。
她只是忘不了他严肃地讲冷笑话的样子,忘不了他的“魔力转圈圈”,至于他的性格究竟如何,又有什么关系呢?
反正他就是他。
开学后的新生军训上,苏拙果然发现了与他遥遥对望的中文系的尤细盏。她在人群中看见他,兴奋地抬起手打招呼,冲他笑得眉眼弯弯。
身边有人在起哄,苏拙有些不自在,悄悄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挡住了女生灼灼的视线。
尤细盏倒也不恼,北方姑娘天生开朗活泼,见到苏拙,更是没由来地高兴。
九月的骄阳仍是刺眼,尤细盏自小身体就有些弱,和班上同学一起顶着大太阳站了一个小时的军姿,偏教官仍是不满意,别的班级都在林荫下休息了,她所在的班级仍傻呆呆地伫立着,她渐渐地就觉着头晕眼花起来。
还没等到她举手报告,眼前突然一黑,便斜斜地向前方栽去,似乎还带倒了旁边的女生。
一阵惊呼声中,她恢复了意识,余光瞥见树荫下的苏拙一个箭步冲过来,把她从被她压倒的女生身上扶起来,清秀的脸上隐约透露着关切,他担忧地问道:“没事吧?”
尤细盏顺势倚在他身上,声音虚弱,却藏不住娇羞:“谢谢,我没事。”
苏拙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轻轻拉起被她带倒的女生,重复问道:“没事吧,白芷?”
白芷?这个名字在尤细盏的脑海中转了一圈,她终于记起来,哦,那个苏拙心中的女神。
这就有些尴尬了,尤细盏讪讪地站在一旁,看他们一起走到树荫下休息,看苏拙沉默地给了她一杯水,看苏拙藏在镜片后面亮晶晶的眼神。
他急切地扶起她,只是不想她压到他的女神?真是可笑,她很轻的好吗!
尤细盏这样想着,简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,瞬间精神抖擞。旁边的同学都打趣道,她这么一摔,似乎把眼珠都摔大了。
尤细盏就瞪着大眼睛,故意走到两人旁边,热情地打招呼:“哎呀,苏拙,你认识我们班的白芷啊?”
她佯装熟稔,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俏皮,看起来像苏拙关系甚密的朋友,这是一个产生了危机意识的女生的小小心机。
可惜无论是她的小心机还是俏皮话,都没掀起任何水花,因为苏拙根本没接话,反倒是白芷冲她一笑道:“我和苏拙是高中同学,你们也认识?我和你又是同班,好巧啊。”
好巧……个鬼。一场三个人的电影里,特邀嘉宾只是随意出演,殊不知每个镜头,都被有心人剪辑了千遍。
白芷之于苏拙如此,苏拙之于尤细盏更是如此。
处在情感链最底端的尤细盏有些郁闷,却仍强打精神道:“苏拙,你反应这么迅速啊!多亏了你啊,不然我就摔惨了。”
苏拙沉默了半晌,然后说道:“不会的,你正巧倒在了白芷身上,没有我,你可能会摔得更舒服。”
白芷捂着嘴笑起来:“苏拙原来你还挺幽默。”
一旁的尤细盏恨不得跳起来冲苏拙喷口水——看吧看吧,你的女神终于夸你幽默了,你是不是高兴得要疯掉?
可事实上,苏拙没有疯,尤细盏也没跳起来,她只是附和着轻轻地笑了笑,然后柔声道:“是啊,好幽默呢。”
像个言不由衷的巫婆。

05
中文系的课程不算很多,尤细盏有许多时间去找政法系的苏拙。苏拙不甚热情,却也没特别抗拒,大多时候都是她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,他在旁边沉默地听。
尤细盏曾在书上看过一句矫情的话,说爱情最初的样子,就是你在闹,而他在笑。但书上没说,你一直闹,而他一直保持着冰块脸,这算不算爱情?
比如尤细盏说:“我们班有同学吃五顿外卖,结果平台把他的账号封了,怀疑他刷单,哈哈。”
苏拙便会认真地看她一眼,说:“你一定要以史为鉴,警钟长鸣。”
再比如尤细盏说:“我们中文系评出了系花,是白芷哦。”
看着苏拙一脸“臣附议”的表情,尤细盏郁闷地伸出大长腿道:“我也有美的地方好不好?”
对方点头:“嗯,你虽然长得丑,但是想得美。”
……
长此以往,哪怕是尤细盏长了一颗钢铁般坚强的心,也觉得备受打击。谁说女追男隔层纱呢?就算是纱,现在工艺发达,那一层薄薄的纱想要徒手穿破,想必也是不容易的。
她便故意躲着苏拙,整日闷在宿舍里,不用冒着烈日在中文系大楼和政法系大楼之间来回穿梭,感觉皮肤都白了很多。
不用再见到他的“冰块脸”,受他的毒舌摧残,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很多。
可尤细盏仍是闷闷不乐,她躺在床上不停地刷着微博,眼睛却紧紧盯着屏幕最上方,好像看久了,那里就会蹦出一条绿色的微信提示语——“你有一条新消息”。
一整天她什么都没有看进去,屏幕最上方却真的蹦出了一条新消息。尤细盏的心跳都乱了节奏,连忙点进去一看,却是一个“他喜欢什么女生”的公众号。
她觉得失望,沮丧,继而就是愤怒。他苏拙就真的这么高冷吗?她都消失三天了,他就一点儿没想起她吗?!
既然如此,她偏要怒刷存在感!
这样想着,尤细盏气势汹汹地出了门,在教学楼底下遇见了苏拙,怒道:“我都故意躲了你三天了,你竟然都不找我?”
苏拙顺势把头顶的遮阳帽戴到她头上,惊讶地问道:“你不是上课去了吗?我听你的舍友说,你们系新来了一个国学教授,开了三天大讲堂,每天上课都要点名啊。”
尤细盏大惊失色:“啊?我怎么不知道?旷课会不会扣学分?”
一向高冷的苏拙难得笑起来,唇红齿白,越发显得一双眼睛熠熠生辉:“骗你的啦。我还以为是天太热了,所以你才没出门。怎么,你是在躲我吗?”
原本垂头丧气的尤细盏就在这笑容里失了神。她就这样戴着他的鸭舌帽,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宿舍,帽檐下的阴影,和以往男生走在身边时的影子相重合,让她忍不住笑出声。
舍友抬头看了她一眼,疑惑道:“你今天这身打扮很炫酷啊,果绿色长裙配大红帽。”
见尤细盏一脸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的表情,又道:“对了,白芷要去圣彼得堡大学做交换生,你知道吧?听说你家苏拙也要去啊,这是什么操作?”
尤细盏愣住了,半晌才把头上的帽子摘下,轻轻地放到桌子上。她有些想哭,又忍住了。
但饶是如此难过,她也想纠正两件事情:第一,她不知道白芷的事;第二,苏拙也不是她家的。

06
尤细盏瞪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一整晚,天一亮便爬起来,言辞恳切地邀请苏拙一起去拙政园。算起来,她来苏州两年,还从未去过。
苏拙是这样说的:“去什么拙政园?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,比较适合去动物园,当熊猫。”
但禁不住她软磨硬泡,苏拙好看的眉头皱了半天,也就点头答应了。
天高云淡,惠风和煦,园内一片翠绿浓荫,尤细盏已经想好,哪怕第二天就要分开,她也要让自己留在苏拙脑海里的印象,一直是快乐的。
于是她跟着苏拙穿过水道和竹林,看着红窗黑瓦、碧水蓝天和水面上娇艳欲滴的荷花,中文系新生尤细盏触景生情,简直想作诗。
无奈,她“啊”了一嗓子,没下文了。
旁边的苏拙瞥了她一眼,云淡风轻地来了句:“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”
尤细盏夸张地赞叹不已:“哇,好诗!一定是美景加上我佳人在侧,才激发了你的才情。”
苏拙指着旁边的景区注释牌道:“你傻啊,这是李商隐写的。”
尤细盏强行挽尊:“那,那也是你心潮澎湃,才想起了这句诗。承认吧,我同拙政园很配!”
其实她是想说,我同和拙政园一个辈分的你也很配。
对方只是扶了扶额头,无情道:“拉倒吧,它只和看园子的大爷很配。你,和你刚吃下去的午餐肉很配。”
颇受打击的尤细盏愤怒转身,气势汹汹地往前走。可等她穿过一群手持小红旗的大妈,再走过一群写生的学生后,她突然发现,她一个北方姑娘,毫无悬念地在庭院深深的江南园林里迷了路。
尤细盏茫然地打量四周,满眼皆是陌生的面孔,一对对情侣嬉笑着从她旁边走过,像在她周围掀起了一股旋风,她静默地站在漩涡中间,不动不语,不被在意,更不被记得。
这不就是她和苏拙一直以来的关系吗?越想靠近,就越是远离。
一直佯装兴奋的尤细盏塌下肩膀,站在原地苦笑。她太笨了,可能终其一生,都参透不了叫苏拙的那个人。
刹那间,她身旁突然飘过一阵浓郁的花香,那香气沁人心脾,似乎还带着晚秋的清凉,让茫然四顾的她,蓦地心下一片澄明。
你爱上一朵花的芬芳,可未必要采回家中;你爱上一阵风的温柔,可终究不能将它收入囊中。
苏拙之于她,或许就是这满园的香气,是这秋末的微风,是她不能强求的温柔。这样一想,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苏拙坐在留听阁的长廊里,看见冲他遥遥走来的尤细盏,不知为何,他觉得女生脸上似乎有了点儿别样的动人之处。
他发现两人走散后就一直等在这里。因为手机恰好没电了,无法联系,他也慌张了一瞬,但随即又想,园子里到处都是指示牌和安保人员,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,与其两人各自寻找,倒不如他等在原地。
这是理科生苏拙觉得极稳妥的做法。看着越走越近的女生微红的脸颊上似乎沁出了汗,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第一次见她,她靠在冰柜上号啕大哭的可怜样子,莫名有些不忍起来。
他准备好迎接尤细盏的狂风暴雨,可出乎意料的是,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,突然就弯起嘴角笑了笑,轻声问道:“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?”
“故事说,”她一双眼睛亮得出奇,“有一位得道高僧,道行深厚。他的徒弟问,师父,您能不能让我们见识一下您的移山大法?师父说,好啊,我会把对面的那座山移过来。可是一天过去了,那座山岿然不动。徒弟们便问,师父,山怎么还不过来啊?”
尤细盏看向对面的苏拙,他今天没有戴眼镜,一双琥珀色的瞳仁温柔似水。
“你猜后来怎么着?”
“后来?”苏拙愣愣的,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同,“愚公来了?”
“师父说,”尤细盏笑起来,有些俏皮,“山不过来,我就过去。”
她收住了笑,蓦地伸出手来,按到苏拙心脏的位置,小声却极清晰地说道:“苏拙,你不过来,我就过去。”
苏拙完全怔住了,整颗心脏在她的手掌下如擂鼓般跳动。迟钝如他也听得懂这是一句告白,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从来都没有说过,太突然了,我……”
“可现在你要走了,走得那么远,我追不上了。”尤细盏轻轻地打断他的话道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眼睛里的光暗下去,嘴角仍是微笑的弧度,却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“真的没关系。看风景不一定非要爬到山顶,站在山脚下远远地看,也是一样的。”
她故作轻松地转身,那笑却是挂不住了,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,她听见身后苏拙喊她的声音:“尤细盏!”
他习惯了她嬉笑怒骂的模样,却忍受不了她孤身一人走开的凄凉背影。
尤细盏回过头来看他,苏拙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,像是不解,又像是笃定,甚至还夹杂着些许心疼:“我……我不过是周末回趟奶奶家而已,就在吴江区,你坐地铁2号线就可以,怎么就追不上了?”
哎?这是什么鬼剧情?
尤细盏愣愣地问:“不是说,你要跟着白芷去圣彼得堡大学吗?”
“白芷要去圣彼得堡大学?”男生也是一脸蒙圈,“我不知道啊!我怎么可能去?我舍不得我的家人,还有,还有……”
苏拙结巴起来:“我……我也舍不得你。”
尤细盏蓦地睁大眼睛,正撞见男生眼里璀璨的星光。

07
谈一场期待已久却莫名开始的恋爱是什么感觉?这个问题尤细盏最有发言权,那便是,患得患失。
坦白讲,苏拙算是个合格男友,除了偶尔打游戏,并无其他任何不良嗜好。下雨知道撑伞,天冷记得提醒加衣,感冒了也懂直男的必杀技——喝热水,看似无可挑剔,可尤细盏就是觉得,他没有情深似海,而她,缺乏安全感。
比如约会就是跑步,她化了全套彩妆奔赴一场浪漫的约会,结果却在昏黑的跑道上跑得披头散发。
若不是后来的体育测试她轻松考过,尤细盏绝对要跟他提分手。
比如逛街时尤细盏边挥着手臂驱赶漫天的杨絮,边“噗噗噗”地把吹进嘴里的毛毛吐出来。
对方却兴奋地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学的B-box?好帅。”
要不是他随即从包里掏出了口罩给她,尤细盏绝对要跟他提分手。
或许从开始,尤细盏便觉得这感情像是在云端那般虚无缥缈,所以才总是把“分手”二字放在脑海里,以为自己时刻做着准备,那一刻来临的时候,就不会痛得那么狼狈。
所以当她听说苏拙同白芷一起参加聚会的时候,心情其实是平静的。
苏拙是这么跟她说的:“周五我们有聚会,你要参加吗?”
尤细盏心里一动,故意问道:“什么聚会?”
“就我们那些老乡。”他看她一眼,“为了庆祝白芷留学。”
尤细盏似笑非笑道:“我那天正好有作业,就不去了。”
直男苏拙点点头,丝毫没觉察到尤细盏森冷的眼神。
尤细盏趁着夜色,戴上超大墨镜和口罩,溜进了提前打探好的聚会所在地。
那是一个KTV包厢,尤细盏跟着送果盘的服务生混进去坐到角落,借着大屏幕反射的灯光寻找苏拙。
一群人正在做游戏,气氛非常热烈,尤细盏还没完全适应黑暗,就听见了苏拙的名字。
“轮到你了啊,苏拙,你选择喝酒,还是玩游戏?”
苏拙谨记着尤细盏让他“滴酒不沾”的教诲,选了后者。说话的男生不怀好意地想了想,对白芷说道:“白芷,你来吧。”
白芷正和异地恋的男友冷战,她看着背光而坐的苏拙,男生的轮廓分明,整个人都洋溢着莫名的温柔。
那颗曾放在她面前的真心啊,可惜属于另一个人了。想到这,她有些心酸道:“苏拙,过两天就是情人节了,你可以用男朋友的语气跟我说句话吗?”
尤细盏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苏拙有些蒙圈:“男朋友的语气?”
对面的白芷娇羞地点头,等待着亦真亦假的告白或关心。
苏拙想了想,认真道:“那我们分手吧,我现在心里爱的是尤细盏。”
哎?正在磨牙的尤细盏愣住了,正在娇羞的白芷也愣住了,半晌强笑道:“是吗,她,比我强吗?”
“嗯。”苏拙有些为难地思考半晌,弱弱地说道,“腿比你长?”
“不过那都不重要了。”男生笑起来,笑容璀璨得像屏幕背景里绽放的烟花,“反正我就是喜欢她。”
喜欢她的笑和闹,喜欢她患得患失的小脾气,尤其是,她对我的一颗真心。
原来这才是嘴笨的理科男的情深似海。在吃瓜群众的起哄声中,尤细盏再也忍不住了,她一个箭步冲过去,抱住仍笑着的男生,隔着口罩就是一个响亮的吻。
被强吻的男生大惊失色,反手扣住她的手臂,紧张地结巴起来:“你、你是谁?你可不能走啊!我、我……我女朋友小心眼儿,脾气坏,不讲理,还总提分手,你可要帮我解释清楚啊!”
说好的最爱呢?!
尤细盏:“……你够了!” 
她心里有过一千次和他分手的念头,可她知道,她永远都不会先放手。
就如同此时,在昏暗的灯光下,在拥挤的人群中,他们十指相扣。
07
后来在一个无比平常的日子里,尤细盏最后真的和苏拙闹掰了。
理科男苏拙推推眼镜,有些无奈:“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?”
“我无理取闹?”尤细盏高冷道,“反正分手后我们都别再纠缠彼此了。”
“行。”好脾气的苏拙也怒了,“我决不会再求你,否则我就是你孙子!”
高冷的尤细盏一路哭着回到宿舍,然后收到苏拙的短信:“亲爱的祖母,求你帮我砍一下拼多多好吗?”
尤细盏破涕为笑,却仍是矜持地回道:“叔叔,我们不约!想约也可以,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,到底哪个漂亮?!”
楼底下的男生把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,无奈又宠溺地发了条语音。
尤细盏点开,男生的声音清澈动人,一如那年在拙政园门口给她讲笑话时那般严肃认真:“其实我觉得,我的女朋友最漂亮呢。”
理科生苏拙终于学会了撩人,简直喜大普奔。
窗外的樱花树上落下一场樱花雨,尤细盏想,这是她在这姑苏城的第三年,招惹了一场风光正好的爱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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