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寡妇的再嫁史·问情



寡妇的再嫁史·问情

——渔樵/文



三月三,桃花乱


大封都城莫阳城内锣鼓喧天,礼乐齐奏,十里红妆铺就一场盛世国嫁。仪仗队绵延数十里,火红的颜色映着街旁的一树树桃花,而路旁,却无一相祝百姓。迎亲队伍经过,门窗紧紧闭起,我知道,那门窗后,定然是“不守妇道”、“红颜祸水”、“祸国殃民”。

出东城门,稍停一会,邻国的迎亲队就出发了。我坐在鸳鸯锦绣的大红花轿中,耳边喜乐越来越远,慢慢展开紧攥在手中的信,开头四字已让我泪如雨下,“安安吾妻……”这是阿墨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书信。心忍不住地抽着疼,又好像被浸在苦胆汁液中,阵阵苦涩泛上心头。“阿墨,阿墨……”

杭墨是我的夫君。不,准确的说,是我的上一任夫君。

我与阿墨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在十岁那年看到幺姐嫁给户部员外郎,知道女子长大后要嫁人时,我便兴冲冲地跑到城南书斋里找阿墨。他一袭白衫静坐在院中树下,捧读着一本书。

“阿墨,阿墨。”我开心的叫着跑了过去。

阿墨闻声抬头,一双清俊的眸子溢满温柔。他轻轻帮我拢起散落的青丝,“你怎么来了,今天不是……”

“阿墨,再等我六年,等我及笄后我嫁给你好不好?”

阿墨俊秀白皙的脸上立马浮起一层红晕,眼光瞥过我又躲闪向别处,“胡闹。”他轻轻吐出。

见他如此,我笑的更娇了,抱着他的一只胳膊撒娇似得摇晃,“阿墨,你等我好不好,我喜欢你,我想嫁给你。”

听我这么说着,他脸红的更加可爱了,“等你及笄再说吧。”被我缠的无奈,他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。

十六岁那年,我如愿以偿地嫁给了阿墨。那年,阿墨十九,年少有为,早已是翰林大学士了。

阿墨长得很好看,眉似松针密,眼如碧波寒,鼻梁高挺,嘴唇淡抿。每每见到我,他清秀的眼里总会溢出温柔,薄唇微扬出宠溺的笑意。我总还记得成亲那天晚上,喝完合衾酒之后,阿墨拥着我说:“有安安,此生足矣。”

我与阿墨成亲三年,阿墨一直视我如珍宝。即使三年我一直无所出,阿墨也从没想过纳妾,这在整个大封都很少见。

九月七日是大封的花灯节,阿墨从临安赶回来陪我过花灯,却在船上遭水难,再也不能陪我放花灯了。

之后不久,凌国靖凛大将军率兵攻打大封,大封四个月失掉七座城池。大封派使臣出使凌国,愿献出北漠附近三地讲和。而凌国却开出另外一个条件,便是让我,这个守丧的寡妇再嫁给靖凛大将军,真是天大的笑话。

我自是不愿,阿墨一心待我,我怎可弃他。可就在我回绝的第二日,杭家八十多口就因涉嫌叛国入狱。杭家世代读书,为官清廉,大封谁人不晓杭家清名,如何来的叛国!奸臣当道,内忧外患,我明白了!

阿墨死后不到半年,我再度出嫁,红妆十里,鼓乐喧天,整个莫阳城都在见证我这个寡妇的再嫁。

媒人替我细细梳妆好,流珠金冠,丹彩嫁衣,“小姐真是美得不可方物。”

我垂首,清泪成行,“阿墨,你可怪我?”

 

四月雨,料峭寒


车队走地很快,不到两月便到了凌国都城安定。

“夫人,请快梳洗吧。将军的马车要到了。”那个叫紫的丫鬟推门进来,清冷的眸子扫过我,语气淡淡道。

我缓缓抬头,看着铜镜里消瘦的容颜。我想,若是阿墨见到,定然会心疼的吧,心口又酸涩起来。

“夫人,今日是大婚的日子,您可千万别哭啊。哭多了妆花了就不好看了呢。”屋子里不知何时蹦出了个穿着绿衣服的丫头,琉璃般的眼闪着灵动。她俯身为我擦干眼泪,随即又站起身解开我的发髻,灵巧地帮我绾着发。

“夫人,我是绿,和紫姐姐一样,都是将军派来照顾您的。”与紫不同,绿是个活泼的丫头。她一边帮我绾发,一边开口。见我任木木的无反应,她懈气的鼓鼓嘴,过了一会,又开口道:“夫人长得这般好看干嘛总愁锁着眉头呀。夫人,我跟你讲,我们将军可喜欢您了,有一次我进他书房,看见……”

“绿,你话太多了,花轿已经到了,别误了吉时。”紫敲了敲房门,冷冷道。

“哦哦,好了的。”绿赶忙应答,从台上拿过喜帕将我盖住。“来,夫人,慢慢起身,牵着我的手,我们走吧。”

从驿馆出门,我便察觉有一道火热而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,而那目光的主人,该是我的新夫君——靖凛大将军重彻。

成亲礼很简单,没有出发前宫里来的婆婆说的国嫁的繁杂仪式,重彻也无双亲,只简单地拜了天地。我嘲讽的笑笑,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无意义的,没了阿墨,这人世我还有什么可眷恋的呢,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。

“哎,你看,我还是第一次看将军有这么温柔的目光呢。”

“将军,新娘子都不见了您还看什么,快来喝酒。”……

被扶入内阁前,我听到大厅传来笑声。

坐在喜床上,我把与阿墨成亲的每个细节都回想了一遍,包括他那天穿着的大红绣金鹊的喜袍,他微醉带笑的眼,他执着我的手指一一吻过……

喜帕被挑开,那个将我与阿墨呆过的杭家分离的我的新夫君重彻,就那么站在我身前。

回忆的暖笑慢慢冷掉,我抬头冷眼看着他。不似阿墨玉冠高束的清俊文雅,他长发半束,一派冷峻张狂,剑眉高翘,一双黑眸深沉如海水,波澜翻腾的让人害怕,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感。

见我冷眼瞧他,他嘴角左勾,似是在笑又不见喜悦,邪魅之极,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的女人。”他嗓音低沉,有一番黑夜的寒意。

合衾酒斟满白玉杯,他端起酒杯递给我,目光仍是那么深沉。

我接过酒杯,不理会他一饮而尽,松手,白玉杯落地,响声清脆,碎片飞散。

他看着我饮尽手里的酒,松手,又是一声清响。

似是看出我的不情愿,“除非我死,否则我绝不放你。”

闻此,我悲极而怒,豁然抬头,“在踏入这里之前我从未见过你,也从未与你有过什么纠葛,我有夫君,我此生只会爱他,你从不知道我与他之间……”

不等我说完,重彻一直深沉不见底的眼里霎时闪出怒气,一步逼近我,灯光下高大的身影逼迫而来。

“你不记得我,也不记得和我之前的事了么?”咬牙切齿的声音还没说完,有力的大手掳住我的腰。他低头,狠狠吻上我的唇,霸道而生涩地在我唇上碾磨。

我咬紧牙,大力推搡着他,却被他一个劲道带落在床上。衣服已不知何时被他解开,他埋首在我颈间,轻轻啃蚀。双手被他禁锢,是逃不过了吧。我凄然撇过头,“阿墨,我定不负你!”

“呃……”我欲咬舌自尽,却在最后一刻下颚被他抓住。

“你在干什么!”他喝道,怒火中烧,眼中整片大海都在嘶吼。

我不看他,缓缓闭目,连自杀也不成么。

“你若敢自杀,我定叫整个大封为你陪葬!”彼时,紫已经进来给我舌头敷好药。他衣衫半敞的盯着我一字一句道,直到这刻,我才看清,他眼中的哪里是什么怒气,分明是杀气!

 

七月景,风满楼


“哎,你听说没有,司徒大人一家十九口都被毒哑了,特别是二少爷,也不知被谁,活生生打去了半条命。”

“啊?中书长司徒大人?怎么回事?他可是朝廷命官,谁敢打他家,手段还这么毒辣呀!”

“嘘,小点声,我也是恰巧听厨房的叶大妈讲的,说是前些日子我们将军带夫人去面圣,在路上遇到了任御前带刀侍卫的司徒府二少爷,估摸着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,第二天司徒一家就被毒哑了。”

我从花苑归来,在院门外听到两个站在墙边偷闲的丫头谈话。

“其实这也怪不得司徒家二少爷,现在安定城里谁不知我们将军府夫人是个克死过丈夫的寡妇,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竟让将军拿三座城池换她过来。”

“你们这两个贱蹄子也是放肆惯了,竟敢在这议论主子,真是反了天了!将军和夫人的事那里是你们可以随便谈论的!罚钱一月,责杖十五。”绿从院中树后转出,盈盈杏目里满是厉色。

“绿姐姐,我们,我们不是有意的,我们,知错了,知错了,还请姐姐……”

“莫非还要我带你们去领罚!”绿怒喝。

“是”两个小丫头嗫嚅道,有些怨愤地走出院子,却在门口见到了我,“夫,夫人。”

绿闻声惊讶转头,看见我走进院子,为难的咬了咬唇,“夫人,她们说的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淡淡打断,不再理会她,直走回了屋中。

那个御前带刀侍卫我有印象。那日重彻带我进宫,之后他被凌皇留住议事,我便先出宫,路上遇到那人,他出口讽刺了几句便不屑地走了。我原不在意,却没想到重彻竟因此毒哑了他一家,未免太狠毒了点吧。

“夫人,将军他也是因为喜欢您,尊重您。”绿走进来,踌躇了很久才郑重的开口。

我看了她一眼又移向窗外,暖光照着将军府生冷的屋宇,檐角几只鸟儿叽喳。

我一直看不懂重彻是个怎样的人。他从大封将我要来却只是把我囚禁在此,不,或许连囚禁也算不上,我在安定可自由走动。除了成亲那日,之后他就从没碰过我,但却不允许我睡在客房。他统帅三军事务繁忙,可每晚都会来与我同睡,仅是同床。阿墨死后我常做噩梦,加之凌国地处北方偏冷,开始几天我几乎夜夜难眠,后来他就移来张暖玉雕砌的床,睡上去晚上倒也少做噩梦了。有日晨起,暖阳朦胧中睡意未消,我还以为我仍在杭家,将窗前穿衣的他当做阿墨便唤了句“碧亭的兰花也该开了,阿墨,你带我去赏花好不好。”他顿了顿,冷着声音哼了声,我顿时睡意全无,只见他愠怒下匆匆离去的背影。当日就有花匠在院外开了出花苑,里面移来了各种兰花。我实在不了解他究竟想干什么。

他是个好人么?定然不是,可对我也说不上坏。

 

“夫人,府外来了个叫莲儿的姑娘,说要见您。”绿小跑着走进屋子,对坐在屋内发呆的我说道。

“莲儿,她怎么来了?”

莲儿是我的丫鬟,从小与我一块长大,我再嫁时,硬是把她留在了大封,我来本就是受人唾弃的,何必要她一起来受苦呢。

“呜呜……小姐,我……我也不知,该怎么办了,我是……好不容易逃过来的,呜呜……小姐,老爷和杭大人他们都……”莲儿衣衫褴褛,受了不少伤,一见到我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不停的抽噎着。

我让绿带她下去上药,那件事容后再说。大封如今摄政王背后暗控新帝,父亲和杭家公公联合朝中老臣密谋夺政,却被摄政王发现,如今被困狱中,八日后处斩。

父亲,公公,还有娘和家里两个弟弟都抓被了进去,我身处凌国,到底该怎么办啊。

九月底的暮风吹过,夹杂着些许寒意,我心中更是升起许多惧意,天涯相隔,那边的亲人是我活下去的坚持呀,我不想他们死。

身后有人轻轻为我系上披风,“放心吧,会没事的。”重彻站在我身边,抬头眺望北天,沉声道。莫名的,心中多了一丝安定。

第二日,他未加禀报独自前往大封。

七日后,给我送来了父亲报平安的书信。

看着父亲熟悉的字迹,我在大劫后百感交集,跌坐在地,竟哽咽了起来,“还好,还好。”

重彻俯身将我扶起,“地上凉。”

我看着他疲惫的脸,“谢谢。”

当夜,重彻进宫,凌皇大怒,夺了他靖凛大将军封号,收回他手中十万精兵。

 

十二月,梦澄澈


自父亲那件事后,我总觉得欠重彻太多了,十几条人命,还的尽吗?可我又不能负了阿墨,十多年的恋恋深情,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放下的。

我一直很疑惑重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,哪里真如绿所说的他喜欢我?可我与他之前素昧平生。

那日,我从花苑回来时想到有半年未曾翻过书了,不觉有些手痒,便寻人问了书房在哪。

书房是重彻的私人属地,但既然重彻允我在将军府自由进出,所以进书房也未有人阻拦。

走进书架随意翻着上面的书籍,大多是国史札记和军事兵法,少有诗词经书。随手抽出一本乡野传记,不经意间瞥见他书桌上垒着几幅卷轴,其中有一幅半开着,画的是个罗衣女子。

轻展开卷轴,那女子的脸便出现在我眼前,我惊住,这女子,长得有七八分像我。我又打开其他几幅卷轴,心底的猜测就更加肯定了,这画上画的就是我。仔细看画,发现有几幅画下题注的时间都还在我嫁过来之前。

我怔怔的走到方中央,内心的疑惑越来越深。抬眼四顾时看见书房另一侧的榻上也摆着一幅画。我快步走去,拿起画卷。“啪”有东西被带落。

我俯身捡起,是一枚玉佩,玉佩的反面雕着个“安”字。“安”是我的名,这玉佩,是我出生时父亲送我的,只不过十二岁那年丢失了。

线索将回忆串联,往事一一浮现,我展开手中那卷轴,上面画着的赫然是十二岁的我,下面题着“遇卿若梦,浮生向暖”

“哗”书房门被推开,重彻从军中回来。看到手中那这玉佩画轴的我,他一直沉静的眸子恍然变了色,急忙后退两步,转身出了书房。

扔下画轴,我立马追了出去。“彻。”过来这么久,我第一次叫了他。

他停下脚步,转而又消失在转角。

这是重彻第一次宿夜未归,而我,也在房内等了他一晚上。

晨起,绿进来唤我起床,发现我竟一夜合衣坐在床边。

“夫人,你,哪里一夜未睡?”绿看着我熬红的双眼,关切的问。

“绿,重彻的事,你知晓多少?”我抬头问她。

“将军的事我们从不过问,不过,我保证将军是个很好的人。”绿走到窗前看着我的眼睛认真说道。随即,又叹了口气,“夫人,您先休息一下吧,一夜未睡对身子不好。”

“恩。”我揉了揉眉心,还是有些熬不过倦意。

再次醒来已是午后。起来时,紫已经熬好银耳粥端到了偏厅。

“重彻回来了没有?”喝了几口粥,我问道。

“还没有。”紫淡淡开口。

“夫人,夫人。”绿一路小跑了过来,“将军在嫣阁喝了一夜的酒,到现在还不肯离开呢。”说道最后,绿的声音愈加小了。

“走,去看看。”我站起身,吩咐道。

嫣阁是安定数一数二的歌馆,重彻在那我倒不担心他会做出寻花问柳的事,只是,现在的他愿不愿意见我呢。

犹豫了两下我还是推开了掬月厅的门。门里重彻撑着头,眼神迷离,桌上台下堆了数不清的空酒坛。

屋内断断续续有丝竹声传出,我往珠帘后望去,那弹了一晚上琴曲的姑娘们一个个欲哭不敢的,定是重彻害的。

挥挥手,我让她们退下,丝竹声止,重彻有些不满的抬头,看到站在门口的我,因醉而透红的脸上竟漾开了笑意,霎时春暖花开。“林安,你可知,我有多爱你。”他说。

我怔住,脑海中似有大江潮水奔过,又如雷击在身,一时不得动弹。他说爱我?

重彻慢慢起身,走到我身边一把抱住我,埋首于我发间。“林安,林安……”他一声声的唤着,多少情,数不尽。

我将醉了的他扶到床上,他死死地抱着我,一下挣不开,他也没有再动手动脚。我便也静下心来看他的侧脸。我一直觉得看不懂他,他的双眸太过深沉,如今,我才迟钝的发现,他的眸中,装满的竟是深沉的爱。

我与他一切命运缘份的转折点都开始于我十二岁那年。

那天我照例去城南书斋找阿墨,却看到阿墨正在房间内与一女子共读书,两人还相谈甚欢。阿墨除了对我,对其他人一向清冷。看了那一幕,我心里难受,生气的将给他带的点心砸掉,哭着跑出了书斋。我听到他在身后喊我,可等了好久也未见他来街上寻我。

六神无主地在街上游荡着,等到回神天色已晚,而我也迷了路。有些模糊的,我听到街角传来打斗声。走近看时才发现是几个大汉在欺负一个少年。少年长得很瘦,但他那双眸子却十分漆黑沉静。

“官爷,官爷,快来,这边有人闹事!”我躲在一旁大喊。

那几个大汉果真信了,扔下棍子立马就跑。

“快,快逃。”我快跑过去拉起了少年。少年惊异的看了我一眼,随即又借着我的力量踉跄地跑了起来。

“嘘”我躲在郊外的杂草丛里,对身旁的男孩走了走手势,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了出去。“哎,好了,他们都走了。”见四下无人,我才放心的对他招了招手。

他翻过身,滚了出来,借着明亮的月光,我才发现他浑身是伤。

“啊,你,你怎么伤的这么严重。”我惊呼。他冷冷的看着我,不说话。

他的眸光很冷,像深秋湖面的反光,不寒而栗。我本想不理他的,可看了看四周,天黑了也找不到回去的路,只有那人可以相陪。

我冲他笑了笑,又坐到他身旁,“你不用担心哦,我家里人肯定在找我了。等他们找到我,我把你带回家,就没有人能欺负你啦!”

少年仍然沉默,我却并不一定要他回话。

“对啦,我叫林安,是健康安宁的意思哦。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吧,你呢,你叫什么?”

我转过头看着一臂远近的少年,他幽幽的眼光落在我身上,让我不好意思的晕红了脸。

“喂,你别看我啦!你的眼神很奇怪。”我捧着脸,嘟囔。

我听见他很轻的一声笑,然后是极低极哑的声音,“去给我打些水,处理下伤口。”

我是不会包扎的,可看他一个人处理的艰难,一使劲伤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

从没看到活人身上流这么多血,我心里实在揪着疼,按住了他的手,“你快别使劲了,我,我来吧。”

他的眼光从我手上移到我脸上,“你会?”听着,怎么像还带着愉悦呢?

“你可以教我呀,你说,我来做。我可聪明了呢。”

他又笑了,这次我看见了,沾满灰尘的脸一下就亮了起来。他长得真好看,是阿墨除外我看过最好看的男孩子了。

“呼,累死了。”好不容易处理完伤口,也不流血了。我躺在草地上,看着幽远深邃的银河,放松的弯起嘴角。

“彻,我叫彻。”他躺在我身边,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我侧过头笑着看他,“彻,我心情好,给你唱歌吧。”

他又不说话了,但我却不管,独自哼了起来,困倦袭来,然后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
第二天醒来时旁边不见了那个少年,杭墨正满脸焦急无奈的看着我。询问我可否受伤可否被人欺负了。

我撇头不理会他,杭墨只得好声地劝着我,解释说昨日的女子是当朝公主,向他请教问题的,他不能不回。

他有意劝慰,我也心知是我太小心眼便算了。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。

回家时,我问杭墨来时可曾见到我身旁有人。

杭墨偷笑,说除了几只白鹭停在我身旁啄我衣裳哪还有什么人,嘲笑我说昨晚是与白鹭仙子大战三百回合才弄得这般衣衫脏乱的。

我不好意思的笑笑,心想那少年该是自己走了的。

而“安”字玉佩,也是那日丢掉的,却原来,一直被他收着。

 

一月初,缘归零


那天过后,我总觉得我和重彻的关系变得更加古怪了。两个人倒像是一对多年的老夫妻,相敬如宾,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是。

我记得某一日我在花苑浇花时,一向淡漠的紫开口说了句无关的话,她说,“将军有时像个孩子”。

我从未把那么冷冽深沉的重彻与孩子联系起来,但紫这么一说,我倒觉得有点像了,再想想,不觉乐了。

回院的时候正碰上站在门口徘徊的重彻。他站在门口静看了一会儿,抬脚想进,但还是转身离开。

“重彻”我叫住他,他停住,过了一会儿才转身,眼光却一直不肯落在我身上。

“有事吗?”我走进,问他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顿了顿,他低低开口。

我眼光移向别处,寻找着可以开口的话题,我和他该好好聊聊了。“过几日便是祭禅日,听闻凌国祭禅日晚的庙会不错,有空陪我逛逛吗?”

重彻看向我,似乎要证实刚才那话,我冲他笑笑。

“好。”

祭禅日晚庙会的两生路最是好看,一路的树旁挂满了银白的佛灯,佛灯下五穗流苏系着小巧的风铃,幽幽飘拂,清脆声响。每一串风铃都带着不同的音调,交相掩映,说不出的好听。传说,那是为去往长生界的魂灵引路的。

“夫人,将军临时有事,耽搁一会儿,不过他说马上就会来的。”我与绿走在两生路上,绿解释道。

我颔首,表示不介意。

“走,走,听说前面灯谜摊的摊主长得可俊了。”路旁疾步走过两个十六七岁的丫头。

凌国风气开放,少年少女们最喜在重大的节日里互相倾慕爱意。

“哎,好像很有趣呢。夫人,我们也去看看。”绿听了,感兴趣的很,拉着我就要往那边跑。

我无奈笑笑,“你准是想看哪家的俊秀公子吧。”

摊子旁围了不少人,挤挤囔囔的,一点都见不到里面的人,绿看着,皱起了秀气的眉。

我立在人群外,信手拨弄着摊上的彩灯:问情——打两字。

“生死吧。”

“喂,摊主,这谜底是不是生死啊!”我只是随口说了句,绿倒拿着灯喊问起来。

“嗯,是的,小姐真是蕙质兰心。”摊主从人群中挤出,笑道,声音干净清朗。

“哈,夫人,你答对……夫人,你怎么了?”绿惊喜转头,却看到我满脸泪水。

“小姐,这是奖……哎,怎的哭了。”摊主手里举着花灯,疑惑的看着我。

“阿墨”我哽咽的唤着,扑进摊主怀里。是的,这是我的阿墨,身上总有股兰花清香,让我心安。

“小,小姐,男女授受不清,快,快放开。”摊主被我惊的结巴。

我抬头,震惊,“阿墨,你不认得我了吗?我是你的安安呐!”

 

重彻来时我站在水榭中发呆,他一身玄衣从银白的佛灯下大步走过,带动串串风铃叮当,而他眼中,满是担忧。

“安……”他想叫我,却终是没有开口,“你没事吧。”

我通红着眼眶看着他,“我看到杭墨了,他没有死,他没有死。可他好像失忆了,他不认得我了。他是我的阿墨呀,他真的是我的阿墨呀……”

重彻搂住我,拍着我的后背顺气,“没关系,没关系。”他的声音多少凄凉,我却没认真听。

“重彻,帮帮我好吗,让阿墨记起我。”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攒着重彻的衣服,恳求。

重彻低头,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伸手搂紧我,埋首于我发间,良久,他才淡淡道:“好,可是安安,半个月,半个月的时间里给我一个完完整整的你,不想别人,只与我在一起,半月后,你与杭墨怎样我都不管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我点头。

第二天,重彻就待我去了离安定不远的一个小镇。坐在小舟上我放眼四周山色葱茏,天空碧湛,湖水映着山光,天光,还有渡口盛开的桃树,美似人间仙境。

这几日我与重彻就一直住在这,重彻脱去往日冰冷的伪装,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。每日不需早朝,他竟起的比我还晚。这里没有家仆,吃喝都需自己打理。虽说我自己觉得烧菜不怎么好吃,可重彻却总说还不错。吃完早饭,我便与他把昨日的脏衣服洗了,一件件晾在院内。我发现,重彻这一身武艺真是十分适合洗衣服的。之后,再与他一同买菜,做午饭,洗碗。下午有空时就去菜园里浇浇水,施施肥,去池子里钓钓鱼,或是坐在院里看重彻耍剑,有时我心情好也会给他弹上两首琴曲。日子过得真是说不尽的惬意。

但有时,我还是会想起阿墨。

是夜,月明如镜,我坐在院角的井边洗脚,戏水。重彻将大门关上锁好,走到我身旁蹲下,将手伸入水中给我洗脚。

“重彻”我喊他。

“嗯”他没抬头,常年握剑而布着茧子的手摩挲的我的脚踝,有痒痒的感觉。

“明日……”今日已是半个月的最后一日了。

“我知道,紫飞鸽传书来说他已好了。”重彻将我洗净的脚捧起,仔细擦干,套上鞋子。“不早了,睡吧。”

“重彻,……谢谢。”有些话,我不知如何开口,只能道一声谢了。

风静了,月暗了,灯熄了。

 

醒来的时候,周围一片漆黑,我昏沉着脑子,努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最后的记忆是重彻让我在渡口等船,他在回宅子看看有什么落下没有。我知道,他只是不知如何再与我呆一起。

我在渡口看着桃树,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掳住,然后,就晕了过去,醒来时就在这里了。

房间四周是坚固的墙,仅有的铁门也紧锁着,屋里没有窗,我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,被抓来有多久了。

脚上锁着铁链,无法仔细查看四周,但依稀可以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,这个时节还会有这么大的风声,必然是北漠这个边塞之地。

在我醒来后近三个时辰时,我听到铁门外有动静。“轰”一声,铁门碎开。外面已是黑夜,重彻手提利剑破门而入,在见到我时,眼中要命的着急才慢慢退下。

“你怎么来了,发生什么事了?”

“走”斩断束缚的铁链,他拉着我逃出。

刚才动静太大,刚一出门就有一对士兵赶来围住。

重彻搂我于怀中,单手提剑,一剑飞起,凌空出招,几回横扫斜舞,那数十士兵就已倒下大半。再点地飞起跳到城墙上,一声口哨便从城上跳下。黑暗中,疾行来一匹骏马。重彻抱我坐与马上,调转马头,一声厉喝,纵马驶去。

刚跃过护城河,城墙上火光大气,照着四周铠甲映出寒光,我们被包围了。

“靖凛大将军重彻,指挥过三十多场大战役,无一败绩,真是威风了得啊。可今日,一万精兵围攻你一人,你就是插翅也难逃!更何况,你还带着个女人,哈哈哈。”城楼上走出一人,穿着银皮铠甲,笑的猖狂。

我认得那人,他是大封新晋将军周雄,昔日逮捕杭家八十多口入狱的人就是他。原来他们想抓住我来要挟他!

“重彻。”我抬头,看到他冷峻的侧脸露出坚毅的神色,“放下我,你先逃。”

重彻不语,只是把我抱得更紧。双腿一夹马腹,向前冲去,手中利剑挥舞,血光漫天。

我埋首在他胸膛,耳边厮杀声不断。刀剑碰撞的声音,人的喊叫声,剑划破皮肤的声音,而一直在我耳边回荡的,是重彻有力的心跳,还好,他没事。

“嗖——嗖——”两支淬了毒的利箭划破长空,蓝光闪过,带着雷霆万钧之力。

“铛”重彻侧甩出剑,削断飞向我的箭矢。

“呃”他咬牙重哼,第二支箭直直插入他右肩。

他右手压下我冒出来的头,“没事。”左手抓住箭支,用力一拔,倒扣的箭尖勾出他大块血肉。

抬头,他那双充斥着血色的双眼紧盯楼上拿着长弓的周雄,“唰”一声,羽箭被他掷出,直逼周雄。

百米之距,箭入眉心,连人带箭一下便把周雄钉死墙上。杀声沸天的战场顿时鸦雀无声。

“驾”重彻大喝一声,驾马冲出重围。

北漠的天开始下起了雪,苍茫的白雪覆盖了原野,重彻驾马驶过,留下一路殷红血迹。

“重彻,停下,快停下,你在流血,不能这样了,你会没命的!”我哭喊着大叫。

“没关系,安安,这……这不是我的血。”他的声音虚弱,好似下一秒将要消失。

我扶住他,勒紧缰绳让马停下,把他扶进不远处荒废的庙中。

“重彻,你留了好多血,它止不住,怎么办,怎么办。”我紧捂住重彻肩上伤口,鲜血漫过我的手指不停流出。

重彻努力睁开眼,拂去我脸上不断的泪珠,亲吻着我的嘴唇,带着安慰,“乖,安安不哭,我没事的。”

我感觉到他的生命在我手里流逝,再也忍不住了,“重彻,重彻,你不要死,你不要死啊。”

他摇摇头,还是撑起了一个虚弱的笑,“安安,没事的。没有我,你也会幸福的。”

我凑下身,贴近他的脸庞,一点一点细细勾勒他的眉眼,泣不成声,“不会的,没有你,我不会幸福,重彻,你不是说好不会放手的么,你怎么可以骗我,我不许你死,我不许,我不许。”

重彻抚着我的脸庞,轻摇了摇头,“安安,对不起……”下辈子,我一定先找着你,这样,你就是我的了。

“安安,你唱歌给我听好不好,就像那年一样。”他眯起眼,似是回到那一年的星空下,少女甜甜的嗓音点亮了此后他每一个阴冷的梦境。

“月落乌啼笛声残,白雪皑皑,梦寻千百……”

歌声飘浮中,他沉沉睡去,不再醒来,眼角的泪未干,可嘴角却挂上孩子般满足的笑。

 “彻,我唱的好不好听?我以后只唱给……彻!重彻……”

 

一月末,情无声


杭墨端着粥走进屋,看了眼蜷缩在床里的女子。女子一袭单衣,面色憔悴,眼角开始有血泪流出。

“安安,你已三天不吃不喝了,重彻若泉下有知,也会……”碗落地,滚烫的粥四溅,“安安,你的眼……”

“杭墨,我好像,瞎了。”

两生路上,女子由人搀扶着站上板凳,抬手摸到高出的树枝,另一只手将素白的佛灯挂了上去。风吹过,佛灯下的风铃奏出清脆声响。

女子侧头,空洞的双眼望着两生路尽头,那个玄衣冷峻的男子好像正站在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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