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脂香鬓影

作者有话说:

  试图写一对坏得彻底的男女,却发现写出来的男人不够花心,女人又不够狠心,折中下来都是人生的不如意,却成为爱情的另一副样子——委屈地,隐忍地,不痛不痒地爱下去,如果没有爆发战争,一不小心就或许天长地久,也或许一拍两散。

  盛家阳第一次遇到康素珍的时候他刚刚升到督理,入伍才三年,没仗着家里一点关系就已经升了三阶,况且这样年轻,十八团几个军的少帅起哄要给他庆功,非拉着他去金乐坊跳舞。副官一脸神往:“听说那里的女人个个大胸细腰。”

  他门风严谨,听得色变:“逛堂子,那可万万不行。”

  赵守成先笑,推他的肩:“堂子里现在只有旧式生意人才去,俗,还不时髦,那地方跟别处又大不同,包你去了忘不掉。”

  能有什么不同,美酒美女,淫曲艳赋,销金窟罢了,他在心底冷笑。

  法租界原先的歌舞厅,从前洋人在这儿唱歌跳舞,叫个做生意的给包了下来,一层歌女唱歌,二层有人听戏,三楼谈事情。赵守成从前常来,隔了老远就有相熟的舞女迎上来,掐一下推一下,亲热里带点埋怨的嗔怪,肉麻得恰到好处,赵守成相当受用地搂她上楼,又回头招呼后边的盛家阳,笑他:“到了这儿还板着脸,给谁看呢?”风尘女子最识眼色,造作地揉他的肩:“一回生二回熟。”

  他挣开女子绕过来的臂膀,低声喝她:“谁跟你熟?给爷松开。”

  女子掩唇俏笑道:“爷好大的火气。”但也识趣地拿脚走开。

  撩了帘子,进了大堂,人头攒动,喧哗笑声扑面而来,西洋请来的乐队在台上演奏,空气里到处是浮粉甜腻的气息,艳色旗袍包裹下的柔软腰肢在靡靡曲声中意乱情迷地晃。直至上了三楼才稍微清静一些,赵守成推开歌女,扬声唤,康老板,出来见客。

  耳门背后绕出来一个绛紫短袖旗袍的艳丽女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羽毛团扇,脸上堆笑,口中带笑:“哟,稀客啊!”很年轻,但漂亮,世俗的肉体的漂亮,像一枝富丽堂皇的牡丹花。

  多荒唐,那是盛家阳第一次见到康素珍的地方。

  她在他们这一桌略坐了坐,旁边已经吵起来。小丫头奉茶的时候没仔细,水溅到了客人的袖子上,你说给人喝的茶水能有多烫,对方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,看着猴腮精瘦的一个人,竟将那小丫头活生生扇倒在地上。未等他开口,康素珍几步过去劈头盖脸抢先骂起来,双手叉腰,架势泼辣,推搡着那女孩出去,回过头冲人笑,边笑边作势掌掴自己一下:“对不住了扫了您的兴,真是我没眼色,叫些猫儿狗儿也往您席上蹿。”

  赵守成喝醉了,偎在温香软玉之间,抬眼看着站起来的男人,含含糊糊地问:“去哪儿呢?”

  “太闷,出去透透气。”

  她靠着开窗的扶栏吸水袋烟,丫头跪在她脚前。袅娜的烟气模糊了她的脸,他立于走廊尽头,听到她开口:“再有下次,仔细你的皮。”丫头磕了好几个响头,千恩万谢地走开。

  起夜风了,湘妃帘哗啦啦地拍打着窗格,她怔忡地望着楼下。他走过来,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,声音很嘈杂。

  他莫名地躁动,和着那一声声的脚步声响。

  她回过头就看到他,竟然知道他姓什么:“盛公子,空着肚子喝酒伤胃,我叫厨房给您下点面条。”

  赵守成在金乐坊开了间房,他宿了一晚,等了一晚,没等到那碗面条。后来才晓得,风月场上的推杯换盏,敬酒还迎,多半都是客气话。

  夜不归宿使父亲动怒,罚他跪天井,一跪就是三个时辰。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妹抹着眼泪陪他,他嘴唇干裂,破皮流血,忽然就想到那天她叉腰骂娘,尖下巴,高颧骨,天生刻薄相。

  表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笑。

  经此一役父亲管得更加严厉,连偶尔开车路过金乐坊都有人跟父亲报备。临近过年才稍稍宽松,赵守成约他打牌,没料到还叫了金乐坊一些人,康素珍也在其中,坐在后面替赵守成看牌,对家是盛家阳,穿一件寡青色棉袍,懒散地坐在那里,永远都似笑非笑,人漂亮精神,有一种书生的文秀,偏偏上过战场杀过人。

  转了两局转到了盛家阳背后。他似乎不大玩,出牌慢,碧玉色的小方块衬着整齐的指甲,也好看,康素珍在背后给他看牌,三杠一色大三元,摸了一张六条,正要往外丢,斜里忽然伸来一只手,肌骨丰润,五枚指甲都嫣红,仿佛玉雕成:“瞎子捉贼,碰谁是谁。”盛家阳一言不发,挟着她的手腕,远远丢到一边去,腕上的翠玉镯子磕到了冷冰冰的桌角–就她多事。

  脸上顿时热辣辣的,赵守成等余下三位均当没有看到,不远处沙发上的一对姐妹花暗自窃笑。

  幸好她会自己找台阶下,也是因为单枪匹马出来讨生活,被人打惯了嘴巴。她尽管微笑,别开脸去,明白他不待见她。

  牌九一打就要到夜中,叫了糖水当消夜,她实在熬不住困,倚着沙发打瞌睡,尖下巴一顿一顿,赵守成过来推她的肩,她一惊:“散了?”

  “烦了你一宿,这就走。”赵守成边穿大衣边答她,她虚虚坐了沙发一个角,支起身,顺手替他将衬衫的领子翻到外边。盛家阳视若无睹,举步走下台阶,仰起头看那鸭蛋青的天,一片空茫中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赵守成三月结的婚,女方信耶稣,婚礼在教堂举行,晚间又办老式的婚礼,赵守成叫人给当场擒住,盛家阳给他挡酒,也喝得烂醉,跌跌撞撞出了赵府。

  那晚月色好得出奇,水汪汪胖乎乎的一轮,高悬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央。金乐坊三个大字出其不意地亮在拐角,仿佛人生还给他的一个巴掌。

  她才下班,被几个混混骚扰,他走上前来,三下两下将那些人赶跑。她大吃一惊,不为别的,为了救她的是盛家阳,他转身就走,她喊了他一声,他扭过头,专等她接续说话。她蛮客气地笑:“衣服纽扣快要掉了。”

  昏黄色的月色下,他看着这个女人的大眼睛,心里想,这女的到底使了什么伎俩?

  他跟着她回她的家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偶尔有晚归的黄包车,从他们身边跑过,他就势一拉,用身体掩住她,白天下的一场小雨,溅起了好些泥点在她的大衣上。她用帕子揩去,也并没有怎么样。

  她住石库门一个亭子间,几把桌椅错落摆置,显得空间局促,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她开了灯,转过身命令他道:“把衣服脱了。”

  他面无表情–没反应过来。

  她翻出针线盒,慢条斯理道:“我是从来不做针线活的,工具都在这儿了,您看着办吧。”

  等她从浴室出来以后,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,一丝不苟地穿针引线。她倚门而立,忽然笑出声音。

  他从光源望向她所在的昏暗处,眼睛顿时一眯,她惯于在风月场所久居,不大在意那些男女大防之事,因此湿发,浴衣……当然也是清楚他的性格人品。

  这是否值得高兴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  他剪掉线头,一个胳膊一个胳膊穿上大衣,慢条斯理,似乎即便她赤身裸体,他也不会觉得太过震惊。

  只是嘴角微抿,成一条冰冷的直线,他冷冷地看着她,仿佛睥睨的姿态。她心想,他一定要骂她恬不知耻。岂料他却问自己:“赵守成结婚了,你怎么没去?”

  这样不大方,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她拨弄着湿发,媚眼如丝地望着他:“我去了,那算什么呀?”

  那是他走之前他们最后的对白。

  他推门下楼,乌木地板有了些年头,皮鞋一踩上去,整栋楼都在咯吱咯吱地响。他很快出了楼道。

  她在窗洞里看着这个年轻人渐行渐远的背影,心想,人啊,是个好人,就是脾气太坏,跟匹野马似的,不喜欢谁二话不说扭头就走,是怎么跟人做朋友的呢?

  走在路上迎着月光的年轻人,心里也在想:那女人啊,聪明漂亮,心却是坏的,她一定洞察到了什么,否则洗完澡怎么不把衣服穿好、头发吹干再来见他?

  他心里头有一把野火,呼啦啦地烧,越烧越旺,他妄图用酒浇灭它,不料成了浩劫。父亲有意给他物色合适的女子作为妻子的人选,他没有耐心地通通拒绝,远房表妹含羞带怯的目光也当作没看见,父亲叹了口气,觉得是从前管得他太严,所以造就如今这个局面,索性随了他去,他反倒没有一点兴趣,懒洋洋的,在春天的太阳底下。

  赵守成家里有个管他的人,不大容易出去,有时候小公馆凑牌局,叫了一些姑娘,始终没有一个叫康素珍的女人。

  上海这么小,偏偏在这时候变得好大。

  哪里都可以去,却哪里都不想久留,烦躁,无聊,像一团火,烧得正好,不如灭掉。很快他被调到北平,中间耽搁了数月,回来已近秋分。于是整一个夏天,他的心情都在期待着某件事情发生。

  在父亲的安排下,他约了宋局长的小女儿喝咖啡,雪青丝绒洋裙,头发烫出一个个卷来,漂亮洋气。他在民国初年的阴影里,在梵阿玲的乐曲声中眯眼望着对方,仔细想了一想,从前不觉得,经历以后才明白过来,他向来怀旧且排斥异己,永远待在了过去,他热爱的那类女性,都该有一件衬体合身的旗袍。

  宋姑娘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太过英俊,甚至透出了冷漠寡淡的底子,像一尊雕刻得美轮美奂的玉石,偶尔出神的刹那,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楼下,一个女人弯腰上了一辆黄包车,艳色的裙角一闪而过。

  他渐渐失去了他的耐性跟修养。

  他在金乐坊的房间等一个人,替他续茶水的丫头请他再等一等。那一秒他心里水洗似的,亮得透明:他这是闯空门,赖不到谁身上去。

  康素珍在陈督长的局上被管事的给拖了出来,近秋的天啊,来人一头一脸的热汗,摘了瓜皮小帽给自己扇:“姑奶奶啊,求您了,好歹看看吧……来了,一声不吭,只说要见你……现在可好……”

  她沿着避风的走廊去到西边厢房,一推开门,入目所见是一地狼藉,瓶瓷杯碗,飞溅得到处都是。开启的屋门引入黄昏最后一缕光线,他在光源的终点冷冷地看着她出现。挎枪啪的一声,被扔在了桌上。

  人还是那个人,硬邦邦冷冰冰,待理不理,嫌她多事,说话也仿佛憎恶的语气:“要多少钱,才能使你专心跟着一个人?”他沿着光柱的直线走来,踏着一地的碎片捏住了她的手腕,一用力,她的人贴住他的躯体。

  近到彼此的眼睛,从此不用再犯相思病。

  他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下,仿佛火光崩裂,催发出瘀血跟喜悦。

  于是他明白过来,旗袍、高兴、快活、打牌、喝酒,甚至于参加别人的婚礼啊,通通都是借口。现在这个人在他的面前、手里、怀中,他跟从前别扭的自己彻底和解。

  离开金乐坊之前,消息就已经送到了父亲面前。父亲老了,已经没有太大力气,劈面一掌,他头一偏,只听见轰然一声,却感觉不到痛意,那痛或许只来自心底。

  父亲怒不可遏:“这么多女人,你偏偏跟她鬼混,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吗?”

  啊,这么多女人,为什么偏偏是她,那罂粟花一样狡猾的女郎。

  她也惊诧,困惑,搭在他手臂上,他还紧紧搂着她的腰,靠得非常近,她非常香,非常脆弱,如一种胭脂花的呵气。她问:“盛公子喝醉了吧?”顿了一顿,才说,“为什么啊?”

  这样傲慢的贵胄,这样目下无尘的士族。

  撕开了那层帷幕,一切都不将成为借口,他去见她,不在金乐坊,就去她的家,有时候能见到她,有时候并不,但没有一次让她发觉。小表妹不止一次对着他哭,谁都觉得他鬼迷心窍。赵守成教育他:“素珍是漂亮,但是出身摆在那儿,你还能怎样?”

  盛家阳冷静地一拳挥出,正中赵守成鼻梁,生里来死里去的兄弟啊,反目竟然是为了一个她,赵守成苦笑,摸着红肿的颧骨问道:“你疯了是吧?”

  他说:“我要娶她。”

  下一次说出这句话是在她家,她笑了很久,伏在沙发上,窄窄的肩膀起起伏伏,鬈发像夜晚海上的波浪,她好不容易才停住,看着这个男人清俊的脸庞。她笑答好啊,假装看不见这个男人眼中狂热的光芒:“你娶我,我不做小,金山银山我也不要,我就要你盛家风风光光的八抬大轿。”

  他很快点头,极快地回复她:“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
  可是没过几天,北平战事告急,他来不及重新收拾情绪,已乘火车离开上海。消息传到康素珍处,满城名媛等着看她笑话,她不过笑笑,蛾眉淡扫,再添新妆,周旋于达官跟富商之间,端看别家粉黛相继登场。

  只是偶尔微醺的刹那,会想起那张英俊脸庞,阳刚坚毅,从前不是没有人跟她说要娶她,他却是第一个让她觉得,这是真心话,或许因为他发红的湿润的眼睛,像很多年前的明月光。

  入冬时她生了一场病,迎风就咳嗽,按中医的话说就是体质太弱,邪物侵体,吃了几帖药仍不见好,于是约了西医看病。才进了门就听见一声“素珍”,赵守成大步而来,一把扣住她的腕子,只说了一句:“你跟我来。”

  他将她拉到病房,病房的床上躺着一个她认识的一个故人,胸口绷带还渗着斑斑血迹。赵守成比了一个射击的手势,对着自己胸口的位置。她耳边嗡的一声,眼睛顿时热辣辣的,姓赵的将她往前一推:“没死透,熬到现在,就睁着眼睛,也不知道想做什么。后来处理伤口的时候护士在他衬衫里翻出了这个。”

  那是一张她的小照。

 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,她自同福里一家洋人开的照相馆里出来,迎面招了一辆黄包车,坐定后随意抬头,却看见对面咖啡馆棚下静静站着的他,野性难驯的目光,像等待猎物现身的野兽。

  照片已经陈旧,边角泛起了毛卷,连当中的人影也已模糊了面容,显然经过无数次摩挲。她心中愕然,到头来竟是微微叹了一口气。

  赵守成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,又客客气气地让司机送她回去,或许是因为药物当中有安神的成分,连续几晚她都睡得很沉,隐隐约约其实是松了一口气:哦,他没死在北平。

  她也不愿去医院见他,哪怕赵守成软硬兼施。某夜风雨大作,呼啸的北风刮打着楼下一株樟树,只听凄厉的风声和着野猫悲鸣,她一转侧,人就醒了。凝神细听,无端动魄惊心。裹了睡袍去厨房煮牛乳安神。忽然听见门口细微的动静,她心头一凛,悄无声息走去门边,将门拉开一道缝,忽然就愣在那里。

  他一身姜黄色军装,靠墙而立,抽烟,脚边一堆散落的烟蒂,仿佛沉思,又仿佛难以抉择。他忽然抬起头,眼神是冬日的季风,隔着山河湖海将她一把抓牢。

  他为何要躲避,他那样不容易,要遇见一个令他魂魄俱失的女子。

  他抬臂抵住门,用力一推,她踉跄数步,跌坐在沙发上,抬起头,她太熟悉那目光。

  他侵身而上,以舍己的姿态将她覆盖,她动弹不得,他的手抬起她下颌,窗外的风竟不知何时停止,月光仿佛洗过的水晶,映亮她微微含笑的眼睛。

  啊,这诡谲而又狡诈的女子。

  他吻她的额头,鼻梁,布料与布料彼此摩挲,是情动之际的序曲,他问她,气喘吁吁:“想我吗?想不想我啊姑娘?”

  她笑而不答。

  他张口咬住那小而粉嫩的耳垂,突然进入,他说:“我想你,想到快要死去。”

  父亲叹了一口气,在来年春天的飞絮里忽然想明白了整件事,人生在世,或嗜赌,或嗜酒,没有一点癖好怎么能够?那么,姑且把那个女人当成他戒不掉的一个瘾,他既然高兴快活,就随他去吧。

  盛家阳买了静安路一套小公馆,又置下整堂的现代化家具,喷香整齐的房间,干爽松软的被褥,温暖滚烫的火炉,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戏文……这里被他弄得舒舒服服,他一待就是一个下午。厨房里是她炖着的鲜淮山乳鸽汤,据说对伤口的恢复很有好处。

  他坚持走过去,要看到她的背影,才会觉得安心。

  但有时候也仿佛只是淡淡的,她做了什么见了谁他也不大上心,因公调去外地,一走就是十数天,中间不闻不问,回上海连赵守成家刚出生的小千金都给带了礼物,偏偏除了她。他送她的东西其实很多,珠宝首饰衣裳,甚至田地,偏偏这样琢磨不定。

  她也似乎不在意,七情不上脸,他要是走开不来,她就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,他只要来,多半已经烂醉,跳上床,用蛮力箍住她,冒了胡楂的下巴一直蹭她的脸颊,蹭得她实在忍不住,咯咯笑出声来,他没头没脑忽然蹦出一句:“不生气了吧?”

  她实在冰雪聪明,而他又太过谨慎小心,此话一出,两人忽然都沉默。

  闺房里,他永远都是主导的一方,贪婪强势不知餍足,大汗淋漓是常事,素珍看着这个男人在床上“凶相”的脸,仿佛要榨干她生命中最后一滴血。

  可也有好到如胶似漆的时候,譬如初醒的早晨,风雨如晦的夜晚,他没有公事,她窝在被中看《小说月报》,上面登着老舍先生的《二马》,她一面看一面笑出声来。他从背后拥抱着她,手指绕着她的长头发,看它们蹦开时的模样。他问:“笑什么啊?”

  “像你……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这个小说的男孩子。”

  “什么故事?”

  “姓马的年轻人在伦敦爱上了一个异国少女,他爱得如痴如狂……”

  他拥紧她,表现出对这个故事很有兴趣:“然后呢?”

  她大笑:“岂料人家正眼都没瞧过他。”

  他好生气,掉转头不理她,无论她好说歹说,他硬是生了一天的气。

  这些种种是情到浓时该有的亲热甜蜜,而世间一切本该阴阳并行,当太阳升起,地球的另一边也将迎来暗夜。一个阴晴不定的男人,一个漂亮泼辣的女人,能组成家庭原本就是生命的奇迹。

  跟了盛家阳后,金乐坊她自然再没去过,去逛街难免会遇到曾经的客人,见了她跟他,也不惊讶,彼此笑笑,旧事就当揭过重新开始。在选择这个女人之前,他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,而沮丧,而痛苦,而不甘,而怨怼,是深爱才会有的情绪。

  后来有一天,她收到从安徽平湖寄来的家信,老外婆生了大病,虽说每次都有寄钱过去,但最后也不知进了哪个叔伯手里,这回她是托村里识文断字的教书先生寄到上海来的,几个儿子好赌,拿走了家里一切值钱的家当,因此密密叮嘱她,不必寄钱,就送些鸡蛋等粮食回来。

  她心如刀绞,拿着信呆呆坐在邮局,可是回去,谈何容易?有人轻拍她的肩,一回头就见到笑眯眯的赵守成:“康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
  她做了盛家阳的女人,于是他也知情识趣,改了称呼。

 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。他刚好有事要去湖南,途径安徽,便许诺她下地看看。几月后拍来电报,说是一切妥当,另外瞒着她的叔伯兄弟在城里置办了房产地契。她感激涕零,心里也清楚,他做这些不过是给盛家阳的顺水人情。

  那几天她心情很好,亲自下厨煮了一桌子菜,恰好听说赵守成要过来坐坐,便欢喜道:“赵先生最喜欢老大房的核桃酥,我叫阿妈去买一些。”他将报纸掀过一页,看也没看她一眼,就俩字:“随便。”

  她嗔道:“你这人啊!”她走开,衣袖间拂过香气,今天她换了其他种类的花露水。

  报纸下,他嘴唇微抿,眼中有分明的怨怒。

  赵守成真的只是坐坐便走了,走开之前她拿出体己的私房钱,要还给他,他如何肯要,一味推拒,她便也笑道:“钱不肯收,那么核桃酥请一定笑纳。”赵守成笑着接过,说要带回去给女儿尝尝。

  晚上盛家阳洗净了脸跟脚,上床来,她在看小说,脸上微微含笑,台灯下有一种微醺甜蜜的光泽。他掀开被子坐了进去,俯身吻她,她笑着躲开:“哎呀,让人家把这一篇看完。”求欢被拒,他一言不发,拉灭了自己一侧的灯,翻身而睡。她将杂志搁下,凑过来,却发现他已酣然入眠。

  她窸窸窣窣关灯睡觉。黑暗中,他翻转身来,大睁双眼,望向上方无边暗夜。

  后来某一天他开车路过同福里,无意间望向街边,瞥见熟悉倩影,扬声叫司机停下。正欲下车,却见迎面走来的赵守成,抱着自家闺女,两人就在路边说了几句话,小千金实在冰雪可爱,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看,赵守成笑道:“哎呀,就是个小人精,一两岁就晓得坐在窗边看月亮。”

  她心中喜欢得不得了,伸手将她抱入怀中,小千金一派温顺地伏在她肩头。司机连叫了两声少爷,他慢慢抬起头,司机顿时一凛,心道这少爷啊平时看着挺和气的,但一声不吭的时候真要吓死人。

  康素珍回到小公馆,抬手开灯,顿时吓了一大跳,他坐在沙发上,转头问她:“去哪儿了?”

  她大包小包,因此兴高采烈:“逛街呢。”

  他在背后看着镜子里这个女人,还是漂亮,初见时的容光焕发,饱满妖娆,她明明比他年长,他却仿佛已经老了。

  她一件一件往身上试,问他好不好看。

  很久没有回答。

  再转头,已不见他的踪影。

  满室空寂,半室阳光,空气中有细微灰尘,仿佛凝固。她心头骤然一空,慢慢坐到椅子上,镜中的女子孤单地望着自己。新衫华服,她精心维系的容颜在那一秒钟迅速消融。

  他独自买醉,喝得烂醉的时候被他的司机送回小公馆。看见素珍开门的一瞬间,惊怒拔地而起,他恨自己,他恨自己处心积虑,到头来竟然避无可避,连一个给他开车的司机都一清二楚。

  她绞了热帕子给他擦手擦脸,他觉得舒服,扯开领带,头一歪,就睡了过去。醒来已是天光大亮,他头痛欲裂,用手肘支起上半身,她睡在身边,两人挨得很近,她的头发散落到他胸口的位置。

  这个女人啊,用他的,住他的,还拿走了他的心,去爱别的男人。

  他叹了一口气,在心里跟自己说,那就这样吧。

  父亲逼得越来越紧,当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儿子同那个交际花并非逢场作戏。软硬兼施,百宝用尽,迫得他不得不从,答应跟宋小姐出去吃饭,不过应个卯,他懒洋洋的,宋小姐吃了瘪,也就灰了心。吃过饭送她下楼,二层法国餐厅,一楼的吧台坐着一个人,女人。

  他停了脚步,宋小姐在几阶之下回头看他,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,一个漂亮的女人最能引人注意。她早听说过关于这位公子哥儿的事情,因此嘴巴发苦,连笑都不会笑了:“那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  他没搭理她,他的全部精神跟注意力都在楼下的这个女人身上。

  她在等人,服务生替她倒了杯伏特加,她也不喝,慢慢转着杯身,观察那些无色液体流动时的形态跟模样。几分钟后,缀有铃铛跟风铃的门被人推开,赵守成走了进来。

  那一瞬间,他发现自己其实撒了谎。

  他仍旧怨怼,他心怀鬼胎,他对她的过去曾经耿耿于怀夜不能寐,他豁达宽容,却久久被一个画面折磨,多年前的清晨,阿芙蓉香气的斗室,她支起身,顺手将赵守成的衬衫领子翻到外边去。

  愤怒夺走了他判断的理智。

  见过赵守成,从他手里拿到了老外婆书信的康素珍,回来以后迎接她的是一个男人的烂醉。他又喝了酒,醉得相当离谱,她皱着眉头问他怎么回事。

  他不耐烦: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
  她也不生气:“你搁这儿跟谁耍酒疯呢,好好看看我是谁?”

  他望住她,这个享尽他一切好处,最后在他心里作威作福的女子,他冷冷一笑,将她往后一推:“你是谁,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,一只猫,爷高兴了,就对你好,宠着你,你当你什么,你要走尽管走好了,爱见谁见谁去,爷不稀罕了,跟你实话实说吧,爷玩腻了。”

  她连生气都给忘了,只是呆呆看着他。

  他仿佛快意地冷笑。

  她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这就是她的回应?他的愤怒就不足以令她难过,他想让她觉得痛,可那一刻,明明是他痛得快要叫出声音。

  他眼睁睁看着她越过他,往外走,被惊怒炙烤的盛家阳抬手就是一个巴掌,一声压抑的高音后引发的寂静,比战场上成千上万的敌人还要使人恐慌。

  他用力一甩头,确定自己此刻其实清醒,然后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
  他打了她?

  用的是这只手?

  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一个字。

  她和衣躺在床上,一侧脸敷了冰毛巾,冰冷的水珠一路往下滑,沿着衣襟要滑到心里去,并不是难受,是知道迟早有一天将要发生,不过命中注定。凌晨他走进来,一身烟气,站在床边看她,她闭着眼睛不作声。

  他站了一会儿,从柜子里又抱了一床棉被,盖在她身上。她挣开,他盖上,第三次的时候被他给摁住了,男人手劲极大,一身烟味,就在她耳边说:“别动。”他从后面抱着她,强占的姿态。

  素珍动不了,挣不开,何曾这样娇贵,只是眼泪无法控制,簌簌滑下两腮。他探过身来,将她的眼泪吻干。

  她多么想问盛家阳,今天跟你出去吃饭的女人是哪位。

  一段感情存在嫌隙,试图掩饰永远只会助长猜忌,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跟宋小姐出去吃饭,为了清清楚楚能把话说明白,正巧被上街买药的素珍撞见,一方在明一方处暗,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枕边人扶着一个陌生女子上了黄包车。

  回来时素珍已经歇下。他在卧室门口看着她,不敢走近,这些天他去看她,总在她睡着以后,面冲墙面,每一次留给他的,都只是背影。

  看着她的背影,他心想,到底要怎么她才能接受自己?

  听着他的呼吸,她心想,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公布这消息?

  届时一拍两散,会否太难看。

  他精疲力竭地跌坐在沙发里,自灵魂深处蒸腾出一股倦意,仿佛大限将至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坏下去。

  他坐了一宿,在天亮之前回到家里。父亲亲自过来开门,以为他回心转意。他双膝一顿,跪在堂前。

  他说:“儿子这一辈子,就求您一件事。”

  第二天,他随军去了北平,之后辗转江浙一带,调去福建。一走就是大半年。上海很快沦陷,公共租界接连中弹,物资匮乏的上海沦为孤城。他在几千万里以外听到这消息,顿时五内俱焚,心中如火药穿肠,寄过去的电报也杳无音信。

  盛家阳走后的第一个月,康素珍才发现自己怀有身孕。乱世里头,他走得又仓促,市面上的维生素早已断货,起初赵守成还能帮一把,后来听说他们一家人去了内地避难,伺候的几个老妈子纷纷回了乡下,康素珍只能靠领接济粮过活。

  可是肚子渐渐大起来,营养不良因此四肢水肿,康素珍走投无路,找去盛家。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姑娘,眉目间倒跟盛家阳有点相像,给了她点钱,康素珍惶急地问:“家阳在哪儿?”

  女孩忽然色变,冷冷道:“他死了。”

  她心头一痛,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。

  对方怒从心起:“离开上海之前,表哥来求姨夫放过你,你知不知道,他走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。康素珍啊康素珍,连我都替他不忍,你能不能行行好,别来招惹他。”

  女孩不过轻轻一推,康素珍后退几步,跌坐在冰冷的牙子路口。

  他死了。

  她回到小公馆,呆坐了一下午,听着外面的爆炸声响,越来越近,就在楼下,她从窗口往外望,一辆军绿色军用卡车从法大马路上开过。

  他死了?

  就在这样的太阳光下,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侥幸逃脱升天的野鬼,经历了这人间繁华绮梦和痴男怨女的爱恨,又要重返阴间。

  盛家阳在同一天接到家中电报:上海彻底沦陷,康素珍不知所终。

  五年后,盛家阳返沪,康素珍曾住过的公馆几经转手,现已改造成幼婴堂,专门收纳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孤儿。孩子们笑嘻嘻,指指点点这个面容沧桑,胡子拉碴的年轻先生。

  关于康素珍与他阔别的五年里,他辗转从别人口中得知。她嫁了同福里一家开裁缝店的男人,最是一手做旗袍的手艺,远近闻名,后来还生了一个儿子。

 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,他感觉浑身滚烫,那仿佛灵魂的气泡,在烈日下一点点蒸发。

  刚出楼洞,一道着素色旗袍的身影转过拐角。他的心忽然狂跳。

  是她吗?他追上去,像是要一步步,走回多年前的初遇。

  转过头,初见的容颜砰然绽放于记忆开端。

  他没有忘记。

  惊艳的一瞥,醉酒后混乱的深夜,她在被中与他相互取暖。

  原来在这里,一切的一切通通都完好无损地放在这里啊!

  康素珍回头,略惊讶,冲他浅笑:“你回来了。”

  时空与梦境的错乱交替,他嘴巴发干,仓促地应她:“回来了……这些年……你怎么样?”

  “都好,嫁了人,安生度日。”她捋了捋头发,恬淡地微笑,“你呢?”

  “还好。”

  她笑:“多买了两斤糖炒栗子,对街老大房的,我记得你最喜欢的就是他们家点心,不嫌弃的话,给你尝尝。”

  他接过去,掖在怀中取暖,忽然道:“恨我吗?”

  “我们这样的女人,从小吃百家饭长大,也没指望能跳出这里捞个少奶奶当当,我算是运气好的,遇到你。”

  纸袋子沾了湿气,软趴趴地陷下来,他拿了一颗含在嘴里,舍不得咬破它。她渐行渐远,融入昏黄的光晕里,忽然之间泪如雨下,他认识她不过几年,但恍惚感觉,她已陪着自己走完了这一生。

 作者:天真无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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